地窖內的時間流逝變得模糊。鄭氏昏迷不醒,體內金鳳之力與殘存陰煞的拉鋸、以及身體本能的修復,構成了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。林墨的軀體冰冷死寂,與那塊散發著幽深寒意的黑色碎片一同,構成了地窖中凝固的死亡背景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兩個時辰,也許更久。地窖入口的石板外,早已沒了挖掘和搜查的動靜,只有遠處李府隱約的、屬于混亂之后的低沉喧囂。玄陽道長布下的“玄陰感應符”依舊附著在那玉瓶上,隱藏在廢墟某處,持續感應著這片區域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――此刻,這氣息只剩下鄭氏一人,且因她金鳳之力的內斂和地窖的隔絕,變得時斷時續,難以精確定位。
鄭氏的眼睫,在昏迷中劇烈顫動數次后,終于,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。
映入眼簾的,是絕對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,那兩點――近處,是林墨那毫無生氣的、被黑色紋路爬滿的枯槁面容;稍遠,是黑色碎片上懸浮的、緩緩旋轉的幽暗漩渦。冰冷的、混合著陳年霉味、血腥和奇異陰寒的空氣,涌入她的鼻腔,嗆得她想要咳嗽,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。
記憶的碎片瞬間回涌,帶來一陣尖銳的頭痛和心悸。東廂房的法壇、爆炸、掩埋、地窖、林墨的嘶吼與犧牲、體內那焚身般的熾熱與冰冷……一切的一切,清晰而殘酷。
“林……公子……”她掙扎著,試圖挪動身體,卻發現全身如同散了架,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,尤其是心口,雖然不再有撕裂感,卻依舊傳來陣陣沉悶的隱痛和虛弱。但比起之前那種瀕死的陰寒和僵硬,此刻的疼痛,反而帶著一絲“活著”的真實感。
她體內,一股溫暖而堅韌的力量,正在緩慢地、自發地流轉,所過之處,驅散著殘留的寒意,帶來微弱的生機。是了,她的鳳格……似乎不一樣了。那種沉重壓抑的枷鎖感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、雖然虛弱卻無比清晰的“通暢”和“昂然”。只是這股力量還很微弱,且與某些更深處的、冰冷的殘留物隱隱對峙。
她顧不上仔細體會自身的變化,目光死死鎖定在林墨身上。她艱難地、一寸一寸地爬過去,冰冷的指尖顫抖著,探向他的鼻息。
沒有。一絲也沒有。
她又將耳朵貼在他冰冷干癟的胸膛上,凝神傾聽。
死寂。連最微弱的心跳都捕捉不到。
淚水,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,滾落在林墨冰冷灰敗的臉頰上,瞬間變得同樣冰冷。他真的……死了。為了救她,魂飛魄散,尸骨成灰。
巨大的悲痛和空洞瞬間淹沒了她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但下一秒,一股更強烈的、混合著仇恨、不甘和某種執念的情緒,強行壓下了悲傷。
不能死在這里。林墨用命換來的生機,不能白白浪費。她要活著,離開這里,查清一切,報仇,也要……弄清楚林墨身上最后發生的異變,以及那塊黑色碎片。她隱隱覺得,林墨的“死”,并非簡單的消亡,與那碎片,與那最后爆發的奇異力量,必有聯系。
當務之急,是離開這個地窖!上面很可能還有人在搜查,而且,這地窖絕非久留之地,陰寒未散,那黑色碎片更是不知何時會再生變故。
她強撐著坐起,開始檢查地窖。空間不大,除了那個裝過少量藥品和食物的破木箱,以及一些腐朽的麻袋陶罐,別無他物。入口是那塊厚重的石板,從內部幾乎不可能推開,尤其是在她如今虛弱的狀態下。難道要困死在這里?
不,一定有出路。李府修建這樣的隱秘地窖,絕不僅僅是為了儲物。看這構造,似乎有些年頭了,石板邊緣與地面接縫處,有長期摩擦的痕跡,說明經常開合。而且,地窖內的空氣雖然污濁,卻并非完全窒息,除了入口縫隙,定然還有別的通風之處。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再次落在了那塊黑色的碎片,以及碎片上懸浮的幽暗漩渦上。漩渦緩緩旋轉,散發出冰冷的幽光,也隱約與地底深處,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喻的“牽引”感。仿佛這碎片,不僅僅是一件兇物,也是……某個“節點”?
她想起林墨說過,西墻有地脈節點異常。這地窖就在東廂房下方,是否也連通著地脈?黑色碎片能吸收陰煞,是否也對地脈流向有所影響?
一個大膽的念頭,在她心中升起。極其危險,但可能是唯一的希望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忍著對那碎片的恐懼和寒意,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了幾步。越是靠近,那股陰寒刺骨的感覺就越強烈,體內剛剛穩定的金鳳之力也隱隱躁動,傳來本能的排斥。碎片上的幽暗漩渦,似乎也感應到了她的靠近,旋轉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。
她在距離碎片大約五尺外停下,這是她能承受的極限,再靠近,恐怕體內剛剛平衡的力量又會失控。她閉上眼,不再用眼睛去看,而是嘗試著,去“感應”碎片與周圍環境的“聯系”。
金鳳命格徹底蘇醒,似乎賦予了她某種超越常人的、對“氣”和“力”的微妙感知。漸漸地,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,她“看”到了一些模糊的“線條”。以黑色碎片為核心,無數極淡的、灰黑色的“氣流”,從地窖的墻壁、地面深處滲出,絲絲縷縷,被碎片中心的漩渦吞噬、凝聚。而在這些灰黑氣流的“背景”中,地窖的東南角方向,有一股極其微弱、卻持續不斷的、帶著土腥味的“流動感”,與其他方向的滯澀感截然不同。
那里!那里有空氣的微弱流動!不是來自頭頂的入口石板,而是來自……地下?或者墻壁后面?
鄭氏睜開眼,毫不猶豫地朝著地窖東南角爬去。地面冰冷潮濕,她顧不上。角落里堆著一些早已朽爛的麻袋和雜物。她費力地將這些東西扒開,露出后面粗糙的磚墻。
墻磚與周圍并無二致,但當她將手掌貼近磚縫時,能清晰地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帶著濕氣的涼風,從磚縫中透出!她用指甲摳了摳磚縫,里面的泥土似乎比別處更松散潮濕。
是了!這里可能有暗門,或者年久失修形成的縫隙,甚至……是通往別處的暗道入口!因為地震和之前的爆炸,墻體結構可能出現了松動,讓這原本極其隱蔽的縫隙顯露了出來。
希望!鄭氏的心臟狂跳起來。她四處摸索,想找到機關,但一無所獲。墻體厚重,以她的力氣,絕無可能推開。除非……
她的目光,再次投向了那塊黑色碎片。碎片能影響地氣,能否……對這里的結構也產生某種“松動”或“引導”?
這想法瘋狂而危險。但此刻別無選擇。
她退回原地,想了想,從地上撿起那枚已經徹底變成凡玉、布滿細裂的白玉鐲。這是林墨最后注入力量、又引動她鳳格之物,與她氣息相連。她又看了看林墨冰冷的手,咬了咬牙,輕輕從他攤開的掌心旁邊,撿起了那幾枚滾落的古錢。古錢冰涼,卻隱隱殘留著一絲極淡的、屬于林墨的、溫暖而決絕的氣息。
她拿著玉鐲和古錢,再次靠近黑色碎片,在五尺外停下。她沒有試圖去觸碰或刺激碎片,而是將玉鐲和古錢,輕輕放在了地上,正對著碎片的方向,也隱約對著東南角那堵墻的方位。
然后,她盤膝坐下,閉上眼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將全部心神,沉入體內那緩慢流轉的金鳳之力中。她嘗試著,不去對抗那碎片的陰寒,而是小心翼翼地,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、溫暖的風凰氣息,緩緩地,導向地上的玉鐲和古錢。
玉鐲接觸到這絲同源的鳳氣,微微一震,表面最后一點黯淡的光華閃爍了一下。古錢則毫無反應。
鄭氏的目標,并非用鳳氣去攻擊或激發什么。她只是想讓自己的氣息,通過玉鐲這個媒介,更加清晰地為黑色碎片所“感知”。她隱約覺得,這碎片雖有靈性,卻更偏向于對“能量”和“氣息”的本能反應。
果然,當她那絲溫暖鳳氣觸及玉鐲時,黑色碎片上的幽暗漩渦,旋轉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絲。一股冰冷、探查的意念,若有若無地掃過玉鐲和她。碎片周圍凝聚的陰煞之氣,也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