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氏渾身一僵,手悄悄摸向袖中那把她一直藏著的剪刀。雖然知道希望渺茫,但若真到了那一步,她寧可拼死一搏。
“閉嘴!”疤臉漢子瞪了那年輕乞丐一眼,后者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。疤臉漢子又看向鄭氏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識字嗎?”
鄭氏一愣,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。她自幼飽讀詩書,琴棋書畫皆有涉獵,豈止是識字?但這身份絕不能暴露。她猶豫了一下,謹慎道:“略……略識得幾個?!?
“會算賬不?”
“簡單的……會一點?!?
“可會縫補漿洗?”
“會……”這些都是女子基本技能,她無法否認。
疤臉漢子點了點頭,似乎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。他指了指火塘對面一個相對干凈些的角落,那里堆著些干草:“去那邊待著,別亂動,別多話。明天天亮,跟我們回城。城西‘龍王廟’后面那片窩棚,是我們丐幫在青陽縣的一個落腳點,缺個能寫會算、幫忙記賬和縫補的人。你若是老實肯干,就有你一口飯吃,也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若是有別的心思,或者招惹麻煩……”他掂了掂手中的短棍,意思不而喻。
丐幫?鄭氏心中一動。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。但轉念一想,混入丐幫,雖然艱苦,卻可能是眼下最好的選擇。丐幫魚龍混雜,消息靈通,易于隱藏身份。而且有個相對固定的落腳點,也方便她日后暗中查探消息,聯系老陳頭,甚至……想辦法安置林墨的遺體。
“多謝疤爺收留!”她連忙躬身,聲音帶著感激,朝著那個角落走去。路過火塘時,那個油滑的年輕乞丐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兩聲,但被疤臉漢子一瞪,又悻悻閉了嘴。
鄭氏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坐下,盡量蜷縮起身體,減少熱量流失。她悄悄觀察著殿內眾人。除了疤臉漢子和那個油滑的年輕乞丐,還有五個成年乞丐,年紀都不小,面黃肌瘦,眼神麻木。另外三個蜷縮在更角落的,一個是頭發花白、不斷咳嗽的老者,另外兩個是看起來只有十來歲、瘦骨嶙峋的孩子,似乎都睡著了。
火塘上架著一個小鐵罐,里面煮著些黑乎乎、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糊狀物,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氣味。幾個乞丐正用破碗分食。疤臉漢子舀了一小勺,倒在一個缺口的粗陶碗里,示意那個年輕乞丐遞給鄭氏。
年輕乞丐不情不愿地端過來,放在鄭氏腳邊,嘴里嘟囔著:“便宜你了?!?
碗里的食物看起來令人作嘔,但此刻對饑腸轆轆的鄭氏而,無異于救命稻草。她也顧不得許多,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,強迫自己吞咽下去。味道怪異,口感粗糙,還帶著泥沙,但她吃得很快,連最后一點糊底都刮得干干凈凈。溫熱(勉強算溫熱)的食物下肚,終于讓冰冷的身體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,也暫時壓下了那噬人的饑餓感。
吃完東西,她將碗小心地放回原處,低聲道了謝,然后便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閉上眼睛,假裝休息,實則耳聽八方,留意著殿內的動靜。
乞丐們低聲交談起來,話題無非是白天在城里乞討的收獲,哪家鋪子的剩飯多,哪條街的巡街衙役兇狠,偶爾夾雜著對李府懸賞“妖人”的五百兩銀子的羨慕和臆想。
“五百兩啊!老子要是有那運氣,下輩子都不用愁了!”
“得了吧,就你那熊樣,還抓妖人?別被妖人抓去吃了!”
“聽說那妖人可邪性,能引來地龍翻身!李府東廂房都炸沒了!”
“嘖嘖,李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喲,老爺都氣吐血了,少夫人也下落不明,怕是兇多吉少……”
“關咱們屁事!倒是那懸賞畫像,我今兒在城門口看見了,畫得跟鬼似的,能認出來才怪……”
鄭氏靜靜聽著,心中波瀾起伏。懸賞果然已經貼得到處都是。李茂才病重,李家大亂。玄陽道長借官府之力搜捕……情況比她想象的更糟。但好消息是,似乎沒人將她和畫像上的人聯系起來,畢竟她此刻的樣貌打扮,與畫像和描述相去甚遠。而且,乞丐們提到“少夫人下落不明”,說明李府和官府并未公開找到她的尸體,這對她隱藏身份有利。
她現在暫時安全了,有了一個勉強能棲身的破廟,有了一點食物,還意外地得到了混入丐幫的機會。雖然前路依然兇險莫測,但至少,她活了下來,并且邁出了逃離李家、追查真相、為林墨和自己討回公道的第一步。
夜深了,火塘里的火漸漸熄滅,只剩下暗紅的余燼。乞丐們陸續躺下,發出鼾聲。那個油滑的年輕乞丐似乎對鄭氏還未死心,朝她這邊看了幾眼,但在疤臉漢子低沉的咳嗽聲中,最終也沒敢過來。
鄭氏卻不敢真的睡著。她靠在冰冷的墻上,體內那點金鳳之力緩緩流轉,抵抗著深夜的嚴寒,也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。腦海中,林墨最后的面容,地窖中那塊黑色的碎片,玄陽道長陰鷙的眼神,李元昌怨毒的咒罵,以及李家深宅之中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……交織成一幅沉重而黑暗的畫卷。
她要活下去。她要查清一切。她要讓該付出代價的人,付出代價。
破廟外,寒風呼嘯,掠過荒原,仿佛無數冤魂在嗚咽。而廟內一角,這個剛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女子,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,緩緩握緊了袖中那把冰冷的剪刀,眼中閃爍著與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、冰冷而決絕的光芒。
天,快要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