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說不上怎么看,”她斟酌著字句,“就是感覺……那家鋪子上空,氣息比較‘暖’,沒有戾氣。而且隱約有‘食氣’匯聚,說明今天伙食不錯。再看那掌柜娘子出來倒水時,腳步輕快,面色帶喜,應該是有好事。所以覺得去試試,機會大些。”
這番半真半假、夾雜著觀察和“玄學”的話,果然讓疤爺和阿毛等人聽得一愣一愣。他們常年混跡底層,雖然不信鬼神,但對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“感覺”和“運氣”,卻隱隱有些敬畏。
“算你有點用。”疤爺咬了口熱饅頭,含糊道,“以后跟著,多留點心。要是看準了,少不了你一口吃的。”
接下來的半天,鄭氏依舊跟在疤爺身邊,但地位顯然不同了。她不再只是默默跟著,而是開始“觀察”和“建議”。她憑借細致的觀察和那份模糊的感應,結合對人心的揣摩,又“指點”了幾處可能施舍的店鋪和人家。雖然并非每次都成功,但成功率確實比阿毛他們漫無目的地亂撞、或者守在一些已經“油盡燈枯”的老地點要高得多。
她注意到,哪些店鋪的伙計神色不耐,最好避開;哪些人家的女眷看起來面善,可以嘗試;哪些地段官差巡邏頻繁,需要繞行。她甚至能大致判斷出一些商鋪一天中客人較少、伙計可能比較空閑、心情相對好些的時段。
到了中午,在鄭氏的“指點”下,他們避開了“福滿樓”后門泔水桶旁幾個兇神惡煞的西城幫乞丐,轉而去了另一家規模稍小、但生意也還不錯的酒樓后巷。果然,那里的伙計沒有立刻驅趕,在疤爺遞上幾個好不容易攢下的銅板(顯然是用來“打點”的)后,竟然給了他們小半桶還算干凈的剩菜剩飯,里面甚至有幾塊帶肉的骨頭!
這對這群乞丐來說,無異于一頓豐盛的大餐!幾人就著冷水,在偏僻角落狼吞虎咽。鄭氏也分到了一小碗,雖然也是殘羹冷炙,但比起昨夜那黑乎乎的糊糊,已是天壤之別。她小口吃著,感受著食物帶來的熱量和力量,心中稍定。
“阿墨,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?”吃飽喝足,阿毛剔著牙,斜眼看著鄭氏,眼神中的邪念似乎被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取代了些,“不光是看‘氣’吧?我看你走路說話,都不像普通逃難的。”
鄭氏心中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,低聲道:“以前家里……是開小雜貨鋪的,我爹教過我記賬,也讓我讀過幾本雜書,所以懂點看人臉色的門道。逃難的時候,跟一個走江湖賣野藥的老郎中學過幾句口訣,說是能辨吉兇,也不知道真假,今天就是胡亂試試。”
這個解釋半真半假,雜貨鋪女兒的身份能解釋她識字會算和一定的見識,走江湖郎中的說法則能圓上“看氣”的由頭,又不至于太過惹眼。
疤爺深深看了她一眼,沒再追問,只是道:“不管以前是干啥的,現在落到這步田地,就安心待著。只要你有用,不惹事,我疤臉在青陽丐幫里,還能罩著你幾分。但要是有什么別的心思,或者招惹了不該惹的人……”他掂了掂手中的棗木短棍。
“疤爺放心,阿墨明白。只求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,有口飯吃,絕不敢給疤爺和各位添麻煩。”鄭氏連忙表忠心。
下午,疤爺帶著幾人又在東街附近轉了轉,收獲比平時豐厚不少。鄭氏沒有再輕易“指點”,只是默默跟著,觀察學習乞丐們的行事方式和城中的各種動態。她聽到了更多關于李府的議論――李茂才依舊昏迷不醒,李元昌斷了腿躺在床上罵人,李家生意大受影響,官府仍在追查“妖人”和“少夫人”下落,懸賞甚至提高到了八百兩。玄陽道長似乎成了縣衙的座上賓,協助“安撫地氣”、“追查邪祟”。
每聽到這些,鄭氏的心就沉一分,但眼神也更冷一分。
黃昏時分,兩撥人在約定的地點匯合,返回破廟。老劉頭那撥人收獲平平,看到疤爺這邊帶回來的食物,都露出羨慕的神色。當得知是“新來的阿墨”的功勞后,看她的眼神也都變了,少了些輕視,多了些好奇和隱隱的巴結。
夜晚,破廟中再次燃起小小的火堆。食物比昨夜充足,氣氛也似乎融洽了一些。鄭氏依舊待在角落,但疤爺讓人給她多分了一小塊雜糧餅。
“阿墨,”疤爺坐在火堆旁,一邊啃著餅,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,“你說你會看‘氣’,那你能不能看看,咱們這青陽縣城,最近這‘氣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?又是地動,又是妖人,李家還接連出事。”
這個問題很敏感,也帶著試探。所有乞丐的目光都看向了鄭氏。
鄭氏心中凜然,知道這是疤爺在進一步試探她的“本事”,也或許是真想從她這里聽到點“說法”。她不能說得太深,牽扯到地脈、陣法、鳳格這些,否則立刻會引起懷疑。但也不能說得太淺,顯得無能。
她沉思片刻,緩緩道:“疤爺,我才疏學淺,看不透太大的天機。但以我這點粗淺的感覺,咱們青陽縣城上空,最近確實籠罩著一層……灰黑色的,讓人心頭發沉、喘不過氣的‘氣’。這氣,主‘陰郁’、‘衰敗’、‘怨懟’。尤其是西邊……”她指了指落鳳坡的方向,“那邊傳來的‘氣’,更是陰寒刺骨,帶著血腥和戾氣。李府的事,恐怕與這地氣變動脫不開干系。至于那‘妖人’……”她搖搖頭,“我看那懸賞畫像,面相模糊,氣息雜亂,恐怕……未必是‘人’,或者,不止一個。”
她這番話,將天災人禍歸于“地氣”和“怨氣”,符合民間對風水災異的普遍認知,又將矛頭隱隱指向西邊(落鳳坡、李家祖墳),且對“妖人”身份提出模糊質疑,既顯得有點門道,又不至于暴露自身。
疤爺和其他乞丐聽得面面相覷,將信將疑,但看向西邊的目光,都帶上了幾分畏懼。
“那……這氣什么時候能散?”老劉頭忍不住問。
鄭氏搖搖頭:“地氣變動,非一日之功。需得……淤塞疏通,怨氣化解,或許才能慢慢好轉。但這非我等能干預。我們這些小人物,能做的,就是盡量避開那些‘氣’特別亂、特別兇的地方,比如西城,比如李府附近,還有……落鳳坡。白天討生活,晚上盡量回這東邊、或者南邊人煙少、地氣稍穩的地方歇腳。”她這話,既是為自己日后可能避免去某些地方做鋪墊,也是真心提醒這些乞丐,遠離危險區域。
乞丐們紛紛點頭,覺得有理。阿毛嘀咕道:“難怪最近總覺得心頭發慌,原來是地氣不對……”
這一夜,鄭氏在破廟中的地位,悄然發生了改變。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收留的、可能帶來麻煩的陌生女子,而是一個似乎有點“門道”、能帶來實際好處、還能“看氣”避兇的“能人”。雖然依舊身處最底層,但至少,她憑借自己的觀察、智慧和那份新生的、模糊的感知能力,在這魚龍混雜的丐幫之中,為自己掙得了一席之地,和暫時相對安全一點的棲身之所。
以術換食,初展鋒芒。這只是開始。在這青陽縣最骯臟陰暗的角落,金鳳的利爪,已悄然探出,開始為自己,也為那逝去的亡魂,攫取第一份生存的資本和復仇的契機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