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順子帶回的關于趙老憨的消息,讓鄭氏對玄陽道長和青云觀的內部情況有了更清晰的認知。然而,這絲清晰帶來的并非心安,而是更深的憂慮。對手的強大和計劃的周密,遠超她最初的想象。她正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接觸玄明道長,或者探查那些法壇的奧秘,一個突如其來的、更加危險的變故,如同驚雷般,再次攪動了青陽縣本已漸趨平息的暗流。
懸賞,又增加了。
這次并非官府發出的、針對“妖人”的通緝懸賞,而是李家――以李府大管家李福的名義,私下放出的懸賞!
懸賞的目標,是“林墨”――那個曾在李府做過短工、后于東廂房事變中“失蹤”的福壽齋小學徒。而懸賞的金額,赫然是――紋銀一百兩!只求捉拿活口,送至李府,生死不論!
一百兩!對于普通百姓而,這是一筆足以讓全家老小十年衣食無憂的巨款!對于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乞丐、流民、地痞無賴來說,更是一步登天的誘惑!這懸賞沒有通過官府明發,只是在李府親近的下人、護院,以及城中某些三教九流、消息靈通的“中間人”之間悄然傳開,但其傳播速度和在底層引起的震動,卻比官府那高高在上、畫像模糊的“妖人”通緝令,要迅猛和直接得多!
消息是阿毛在午后帶來的。他沖進鄭氏的窩棚時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、貪婪和緊張的古怪神情,連帶著看向鄭氏的眼神,都多了幾分莫名的閃爍。
“墨……墨姑娘!出大事了!”阿毛壓低聲音,喘著粗氣,“李家……李家私下放出話了,懸賞一百兩,捉拿林墨!就是之前畫像上那個‘妖人’!說只要能把人送到李府,活的死的都行,當場給錢!”
鄭氏的心猛地一沉,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,瞬間停止了跳動。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天靈蓋。林墨!李家終于明著對他下手了!而且,是百兩白銀的驚人高價!這絕不僅僅是為了追查“東廂房事變”那么簡單!李家,或者說玄陽道長,定然是察覺到了什么,或者林墨身上有什么東西,讓他們勢在必得!是那本古籍?還是那塊黑色碎片?或者……是他們意識到了林墨可能并未真正死亡,或者留下了某些關鍵的線索?
“消息可靠嗎?是誰放出來的?”鄭氏強迫自己冷靜,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。
“千真萬確!”阿毛用力點頭,“是李府大管家李福,通過城南‘快嘴劉’放的風。快嘴劉是專干這種牽線搭橋買賣的,信譽不錯。現在城里不少混子、地痞,還有咱們這行里一些膽大的,都跟打了雞血似的,滿世界打聽那林墨的下落呢!一百兩啊!我的乖乖……”
“疤爺知道了嗎?”鄭氏問。
“疤爺一聽說就去找快嘴劉確認了,現在應該快回來了。”阿毛說著,眼神又瞟了鄭氏一眼,語氣帶著試探,“墨姑娘,你……你之前好像說過,你也姓‘墨’?跟那個林墨……”
鄭氏心中一凜,知道阿毛起了疑心。她當初化名“阿墨”,只是為了紀念林墨,沒想到會與懸賞目標的名字撞上一個字。在百兩白銀的誘惑下,任何一點微小的疑點,都可能被無限放大。
“阿毛哥說笑了。”鄭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苦笑和一絲自嘲,“我若真值一百兩,還用得著在這里討生活嗎?不過是巧合罷了。我姓墨,是墨水的墨,那林墨是林木的林,墨水的墨,聽著像,可不是一個字。再說了,那林墨是個男子,我是個女子,年紀也對不上。”
阿毛將信將疑,嘀咕道:“也是……不過你這名兒,以后在外面可得小心點,別被人誤會了。現在為了那一百兩,什么臟水都有人潑。”
正說著,疤爺沉著臉,掀開窩棚的破草簾走了進來。他看了阿毛一眼,阿毛識趣地退了出去。窩棚里只剩下疤爺和鄭氏。
疤爺的臉色很難看,右肋下的舊傷似乎因為心情激蕩而隱隱作痛,讓他眉頭緊鎖。他盯著鄭氏,目光銳利如刀,半晌,才緩緩開口:“墨姑娘,李家懸賞一百兩捉拿林墨的事,你聽說了?”
“阿毛剛剛告訴我了。”鄭氏平靜地回答,迎上疤爺的目光,“疤爺,您信我嗎?”
疤爺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信不信你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現在外面有多少人,為了那一百兩,會變得不信任何人。林墨這個名字,現在就是個火藥桶,誰沾上,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。而你,偏偏叫‘阿墨’。”
“只是巧合。”鄭氏再次強調,“如果疤爺覺得我會帶來麻煩,我現在就可以離開,絕不拖累您和兄弟們。”
疤爺擺擺手,在鄭氏對面的干草上坐下,揉了揉肋下,嘆了口氣:“走?你能走到哪兒去?現在城里為了這一百兩,眼珠子都紅了。你一個女子,身無分文,又……有傷在身,出去就是找死。我疤臉雖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恩怨分明。你治了我的傷,就是我的恩人。只要你不真是那個林墨,或者跟那林墨有什么牽扯,我自然會護著你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帶著一絲警告:“但是,墨姑娘,你得跟我說實話。你真的……跟那林墨,沒有任何關系?哪怕只是認識,或者聽說過什么?”
鄭氏知道,這是疤爺在給她最后一次坦白的機會,也是他自身安危的考量。她必須給出一個能讓疤爺放心,又不會暴露自己真實身份的回答。
“疤爺,”鄭氏神情坦然,目光清澈,“不瞞您說,我確實聽說過林墨這個人。在來青陽縣的路上,聽一些逃難的人閑聊提起過,說青陽縣有個姓林的學徒,惹上了李家,好像還跟什么道士、地動扯上關系,失蹤了。當時只當是奇聞軼事,沒往心里去。至于我化名‘阿墨’,真的只是巧合,也是為了紀念一位……對我有恩、卻已故去的親人,他也姓墨。若早知道有這懸賞,我斷不會用這個名字,給疤爺添麻煩。”
她這番話,半真半假。承認“聽說過”林墨,符合常理,也能解釋她對某些事情的關注。將化名緣由推到“已故親人”身上,合情合理,也帶出了一絲傷感,更容易取信于人。同時,她再次撇清了自己與“林墨”的直接關系。
疤爺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,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。但鄭氏目光平靜,毫無閃躲。最終,疤爺點了點頭,神色稍緩:“好,我信你。不過,從今天起,你盡量不要離開窩棚區,更不要去人多眼雜的地方。阿墨這個名字,暫時也不要再用了。對外,你就說叫……阿鄭吧。鄭重的鄭。我會跟阿毛他們交代。”
“謝謝疤爺。”鄭氏心中稍定,知道這一關暫時過了。但她知道,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。百兩懸賞就像一塊巨大的、散發著血腥味的誘餌,丟進了青陽縣這潭渾水,會引來無數貪婪的鯊魚。她和林墨(的遺體)的處境,將變得前所未有的危險。
“疤爺,李家突然出這么高的懸賞,僅僅是為了抓一個小學徒?”鄭氏試探著問,“會不會……另有隱情?”
疤爺冷哼一聲:“隱情?當然有!李福那老狐貍,放出這懸賞時,還給了快嘴劉幾句悄悄話,讓他轉告那些有‘本事’的人。說那林墨身上,可能帶著從李府偷走的、非常重要的東西,關乎李家的氣運根基。所以李家不惜代價,也要把人找回來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,最重要的是,東西必須拿回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