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感受著眉心那絲微弱的、冰冷的聯系,心中五味雜陳。林墨“回來”了,以這種詭異可怕的方式。但無論如何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盡管前路依舊黑暗險峻,但至少,有了一線微光,和一個……無法以常理論之的“同伴”。
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衫,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痕跡,然后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磚窯廢墟,朝著窩棚區方向返回。她需要好好計劃明天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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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鄭氏換上了那身最不起眼的舊衣,臉上依舊帶著疲憊和卑微,背上她的舊包袱,里面放著針線和小剪子。她沒有告訴疤爺具體計劃,只說想去東街那邊看看有沒有更多的活計。疤爺叮囑她小心,也沒多問。
她先在東街轉了一圈,接了兩個縫補的小活,一邊做活,一邊留意著悅來客棧方向的動靜。午時將至,她收拾好東西,朝著悅來客棧走去。
悅來客棧是一座三層木樓,在青陽縣算是中等規模,生意不錯。鄭氏沒有走前門,而是繞到了后巷。后巷相對雜亂,堆著雜物,有伙計進出搬運東西,也有婆子在水井邊洗涮。空氣里混雜著油煙、食物和牲口氣味。
鄭氏觀察了一會兒,看到一個面生的、穿著體面些的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,正皺著眉頭對兩個搬運糧袋的伙計訓話,似乎對進度不滿。她心中一動,等那管事訓完話,伙計們唯唯諾諾地繼續干活,管事轉身準備回后廚時,她快走幾步,攔在了對方面前,低下頭,用怯生生的聲音道:“這位管事的,行行好,請問客棧里需不需要縫補漿洗的短工?我手藝還過得去,價錢便宜,什么臟活累活都能干。”
那管事正心煩,打量了她一眼,見她雖然衣衫破舊,但漿洗得還算干凈,人也低著頭顯得老實,便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去去去,我們這有固定的漿洗婆子,不缺人。”
“管事的,我還會梳頭,能幫女客們拾掇一下,也能幫著整理房間,鋪床疊被都行。”鄭氏連忙補充,聲音帶著懇求,“只要管一頓飯,給幾個銅板就成。我男人死了,家里揭不開鍋了……”
或許是“死了男人”的遭遇讓管事動了點惻隱之心,或許是她提到的“幫女客梳頭整理房間”讓他覺得或許有點用(客棧偶爾會有單身女客需要這類服務),管事猶豫了一下,道:“你會整理房間?鋪床疊被利索?”
“利索,保證干凈整齊。”鄭氏連忙點頭。
“那……你先去幫著把二樓東頭那幾間空房打掃一下,被褥拿出來曬曬。要是干得好,再說以后。工錢……一天五個銅板,管兩頓飯。干不干?”
“干!干!謝謝管事的!謝謝您!”鄭氏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。一天五個銅板,還管飯,這條件對她現在的身份來說,已經很好。更重要的是,她有了正當理由進入客棧,甚至進入客房區域。
管事叫來一個雜役,吩咐他帶鄭氏去干活。鄭氏跟著雜役,從后門進入了客棧。她低眉順眼,手腳麻利,很快將指派的幾間空房打掃得干干凈凈,被褥也抱到后院晾曬。她動作嫻熟,態度恭順,偶爾有路過的伙計或婆子看她一眼,也沒人多問。
趁著一個房間只有她一人時,她快速觀察了房間結構和位置。二樓東頭……她記得李茂才提過,那處暗格所在的“備用”地窖入口,似乎就在客棧一層西北角,靠近庫房的地方,有一個隱蔽的、平時堆放破損桌椅雜物的隔間,隔間地板下有暗門。
中午,她在后院和下人們一起吃了頓簡單的飯菜,兩個雜面饅頭,一碗寡淡的菜湯。她吃得很快,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接近那個庫房隔間。直接過去肯定不行,需要有合理的理由。
機會在下午出現。管事的讓她去庫房領幾塊新的抹布和一把新掃帚。庫房由另一個老蒼頭看守,就在西北角。鄭氏拿著條子過去,老蒼頭看了條子,嘟嘟囔囔地打開庫房門讓她自己進去拿。庫房里堆滿了各種雜物,光線昏暗。鄭氏快速掃視,果然在庫房最里面的角落,看到一個用破布簾子半掩著的小門,應該就是那個隔間。
她記下位置,拿了抹布和掃帚,不動聲色地退出庫房。接下來的時間,她繼續打掃房間,但總會有意無意地經過庫房附近,觀察老蒼頭的作息和那隔間的情況。老蒼頭似乎有午睡的習慣,午后會在庫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打盹。
申時左右,管事的又讓她去后院收曬好的被褥。鄭氏抱著被褥經過庫房時,看到老蒼頭果然靠在墻邊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,鼾聲輕微。周圍暫時沒有其他人。
就是現在!
鄭氏心跳加速,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。她快速閃身進入庫房,放下被褥作為掩護,然后躡手躡腳地來到那個隔間門口,掀開破布簾子。里面果然堆著些破損的桌椅,灰塵很厚。她按照記憶中的描述,在靠近墻角的地面上摸索,很快觸碰到一塊邊緣有細微縫隙的木板。她用力一摳,木板被掀起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、向下延伸的洞口,有一架簡陋的木梯。
她毫不猶豫,順著木梯爬了下去。地窖不大,彌漫著陳腐的灰塵和霉味。借著洞口透下的微光,她看到地窖角落里堆著幾個蒙塵的箱籠。她按照李茂才曾經無意中透露的方位(“左三右四,敲擊有聲”),在左邊墻數到第三塊磚,右邊墻數到第四塊磚的交匯處,用手敲擊。果然,聲音略顯空洞!
她用力推動那塊磚,磚塊向內凹陷,彈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!暗格里,放著一個沉甸甸的、落滿灰塵的皮質小包裹!
鄭氏心中狂喜,迅速將包裹取出,塞入懷中。然后,她將磚塊推回原處,抹去痕跡,順著木梯爬回隔間,將地板復原,又將破布簾子拉好。整個過程不過幾十息時間。
她抱著被褥,鎮定地走出庫房。老蒼頭還在打盹,渾然未覺。她快步離開,將懷中的包裹小心地藏進那堆被褥里,然后抱著被褥,面色如常地回到前面,繼續干活,直到下工。
黃昏時分,鄭氏領了五個銅板的工錢,在管事的“明天還想來就早點”的囑咐聲中,離開了悅來客棧。她沒有直接回窩棚區,而是繞了幾條街,確認無人跟蹤后,才在一個僻靜的墻角,從被褥中取出那個皮質包裹。
包裹很沉。她小心地打開。里面是碼放整齊的十錠雪花銀,每錠五兩,共計五十兩!還有一個小錦袋,里面是幾件金飾――一對分量不輕的金鐲子,一支金簪,還有幾顆不大的金瓜子。雖然不算頂級珍品,但成色很好,價值不菲。另外,還有一小疊大額銀票,她粗略一看,竟有二百兩之多!李茂才這個“應急”小金庫,著實豐厚。
鄭氏的心怦怦直跳。有了這筆錢,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!她迅速將銀票和金飾貼身藏好,銀子太重,她只拿了三錠(十五兩)和幾顆金瓜子放在包袱里便于使用,剩下的重新包好,在附近尋了一處極其隱蔽的廢墟墻縫,將包裹仔細藏了進去,做了記號。這筆“私蓄”,是她和林墨未來行動的重要資本,必須分開放置,以免一損俱損。
做完這一切,天色已黑。鄭氏背著輕了許多的包袱,朝著與林墨約定的磚窯方向走去。她需要盡快將這個消息告訴他,并商量下一步如何利用這筆錢,開始他們的調查。
夜幕下,青陽縣城華燈初上,繁華與罪惡在光影中交織。而兩個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人,剛剛獲得了他們的第一筆“軍餉”,一場針對黑暗核心的調查與復仇,即將正式拉開帷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