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磚窯的發(fā)現(xiàn),如同在沉重的黑幕上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讓三十年前那場骯臟的舊墳遷移秘事,露出了猙獰的一角。然而,僅有這一角,遠遠不夠。皮革碎片上的李家標記是重要物證,但缺乏直接的人證和完整的鏈條。那位神秘的韓姓風水師,無疑是解開當年真相、甚至可能洞悉古陣與李家關聯(lián)的關鍵人物。
磚窯的陰穢被暫時壓制,但殘留的冰冷和怨氣依舊盤踞。鄭氏和林墨迅速離開了那里,回到相對安全的窩棚區(qū)外圍。鄭氏將那塊皮革碎片小心收藏,這是未來可能扳倒李家的利器之一。林墨的狀態(tài)似乎因為強行吞噬陰穢和激發(fā)碎片力量而變得更不穩(wěn)定,皮膚下的黑色紋路顏色更深,動作也越發(fā)僵硬遲緩,但他眼中那點冰冷的、屬于“林墨”的意志,卻似乎更加清晰、執(zhí)拗。
“必須找到韓風水師的后人,或者知道他當年離開青陽后下落的知情人。”鄭氏對林墨說道,語氣斬釘截鐵,“孫掌柜說他是州府請來的,后來回州府后‘急病而死’。這說法很可疑。要么他真的被滅口,要么是隱姓埋名。我們需要知道他的具體名號、籍貫、在州府的住處,以及他是否有子女、徒弟或者其他親屬。”
林墨緩緩點頭,漆黑的左眼“看”著她,示意她繼續(xù)。
“我明天就去找孫掌柜,再加錢,讓他動用州府的關系,打聽這位韓先生。同時,也讓疤爺?shù)娜肆粢猓嚓柨h里有沒有年紀大、消息特別靈通、又對州府舊事有了解的人,比如常往來兩地的行商、老鏢師,或者從州府退下來的老吏。”鄭氏思路清晰,“另外,趙家后人的線索也不能斷。吳老書吏說趙有德的女兒嫁到外地去了,但具體嫁到哪里,嫁給誰,需要查。這恐怕也得借助孫掌柜在州府甚至更廣的人脈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林墨:“你那邊……‘鎮(zhèn)煞塔’工地,還有城里的地脈節(jié)點,感應得如何?玄陽的動作越來越快,我們不能只查過去,也得盯緊他現(xiàn)在在做什么。”
林墨抬起右手,掌心黑色碎片浮現(xiàn),中心的微型漩渦緩緩旋轉(zhuǎn)。他指了指碎片,又指向西邊和西北方向,做了幾個“匯聚”、“流動”、“節(jié)點”的復雜手勢。鄭氏勉強理解:黑色碎片能模糊感應到地脈陰煞的流向,目前城中至少有四處明顯的、正在被“引導”或“加固”的節(jié)點,其中西城“鎮(zhèn)煞塔”工地是最大、最活躍的一個,似乎正在形成一個核心。另外幾處,分別在城北、城東和城中偏南,位置都很隱蔽,有的在民宅下,有的在廢棄的廟宇里。這些節(jié)點隱隱與西城核心相連,似乎正在構成一個覆蓋全城的、龐大的陣法網(wǎng)絡。
“他在布一個大陣!”鄭氏心頭沉重,“覆蓋全城,以‘鎮(zhèn)煞塔’為核心……他想干什么?抽取全城的地脈陰煞?還是以整個縣城為祭壇?”想到守碑人提到的“身合地脈、煉化陰煞凰髓”,她不寒而栗。
林墨緩緩搖頭,表示具體目的不明。但他做了個“監(jiān)視”、“等待”的手勢,意思是會繼續(xù)暗中感應這些節(jié)點的變化,尤其是“鎮(zhèn)煞塔”工地的動靜。
兩人商議已定,鄭氏返回窩棚休息,林墨則再次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中,尋找適合隱匿并監(jiān)視“鎮(zhèn)煞塔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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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鄭氏再次來到聽濤茶樓,找到孫掌柜。她直接拿出十兩銀子,放在桌上。“孫掌柜,我想請您幫個大忙,動用您在州府的關系,查一個人。”
孫掌柜看到銀子,眼睛一亮,但聽到是去州府查人,而且是三十多年前的舊人,臉上露出難色:“這個……州府不比咱們這小縣城,人海茫茫,又是那么久以前的事,恐怕……”
“再加十兩。”鄭氏又放下一錠銀子,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,“只要消息可靠。我要查的,就是當年為李家主持遷墳的那位韓姓風水師。我要知道他的全名、籍貫、在州府的住處、家中人口、徒弟、以及他離開青陽縣回州府后的具體遭遇,是生是死,埋在何處,有無后人。還有,他當年在州府,與哪些達官顯貴、道觀寺廟有來往。事成之后,另有重謝。”
二十兩銀子,對于孫掌柜這樣的人來說,是一筆不小的橫財。他咬了咬牙,將銀子收下,正色道:“既然娘子如此有誠意,孫某就拼著這張老臉,去州府跑一趟關系!我在州府有個表親,在衙門里當個小小的書辦,人面還算熟。另外,州府‘四方客棧’的掌柜,與我有些交情,那里南來北往的消息多。我這就派人,不,我親自去信,讓他們幫著打聽。不過,這需要時間,快則十天半月,慢則一兩個月,也未必能有確切消息,娘子得有點耐心。”
“我明白,有勞孫掌柜費心。一有消息,無論大小,立刻告訴我。”鄭氏又遞上一小串銅錢,“這是給送信人的茶錢。”
離開茶樓,鄭氏又找到疤爺,給了他五兩銀子,讓他發(fā)動手下所有乞丐、流民,特別是那些年紀大、在青陽待得久的,打聽關于當年趙家小姐出嫁的細節(jié),以及州府方向來的、可能了解舊事的行商、老人的消息。
金錢開道,效果顯著。幾天之內(nèi),各種零碎、模糊、甚至互相矛盾的消息,開始匯聚到鄭氏這里。
關于趙家小姐:有老乞丐依稀記得,趙有德的女兒叫趙秀姑,長得挺水靈,性格也溫順。趙家敗落后,她好像是被一個外地來的藥材商人娶走了,具體是哪里人,有的說是北邊的,有的說是東邊州府的,莫衷一是。那藥材商人姓什么,有人說姓陳,有人說姓胡。趙秀姑出嫁后,就再沒回過青陽,也沒了音訊。時間太久,當年送嫁的人恐怕都不在了。
關于韓風水師:疤爺手下有個老乞丐,年輕時在州府碼頭扛過活,他提供了一個模糊的線索:大概三十年前,他在州府碼頭,見過一個穿著道袍、但神情憔悴、像是大病初愈的老先生下船,身邊跟著個半大少年,像是他徒弟。聽旁邊接船的人嘀咕,說這是“青陽回來的韓半仙”,好像是在那邊給人看風水惹了麻煩,回來就閉門不出了。后來就沒再見過。至于住在州府哪里,他就不知道了。
“韓半仙”?這是綽號還是尊稱?鄭氏記下。孫掌柜那邊還沒有回音,這至少是個方向。
另一方面,林墨也通過那微弱的感應聯(lián)系,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來一些信息。西城“鎮(zhèn)煞塔”工地日夜趕工,進展很快,地基已經(jīng)打好,正在壘砌石基。林墨能感覺到,隨著工程進行,那里匯聚的陰煞地氣越來越濃,而且似乎有某種“有序”引導的跡象,不再是自然淤塞。其他幾處節(jié)點,也有不同程度的“激活”跡象,隱約與“鎮(zhèn)煞塔”產(chǎn)生共鳴。他嘗試靠近“鎮(zhèn)煞塔”工地外圍探查,但那里有青云觀道士和官差雙重把守,戒備森嚴,而且工地周圍似乎被布下了簡單的預警和驅(qū)邪陣法,對林墨這種“非人”狀態(tài)的存在有本能的排斥,他不敢靠得太近。
時間在等待和焦灼中,又過去了七八天。鄭氏一邊繼續(xù)接些縫補的零活掩飾身份,一邊整理著匯集來的信息碎片。她從疤爺那里得知,玄陽道長最近似乎更加忙碌,頻繁出入縣衙和李府(李茂才依舊昏迷,但李元昌似乎能見客了),而且“鎮(zhèn)煞塔”工地的道士和工人,開始從城內(nèi)幾處水井大量取用“無根水”(雨水)和收集“晨露”,據(jù)說是布陣所需。這更印證了陣法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中。
這天午后,孫掌柜派人來窩棚區(qū),悄悄給鄭氏遞了話,讓她去茶樓一趟,有消息了。
鄭氏立刻趕去。孫掌柜將她引到后面廂房,關好門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興奮。“娘子,有眉目了!我州府的表親,還有四方客棧的朋友,合力打聽,總算摸到點邊。”
他壓低聲音道:“當年那位風水師,全名韓承業(yè),道號‘玄璣’,是州府一帶小有名氣的風水先生,尤其擅長陰宅點穴。他并非正統(tǒng)道士,但據(jù)說得過異人傳授,有些真本事。三十五六年前,他應青陽縣李家重金所聘,前來點選祖墳吉地。據(jù)他當時在州府的鄰居回憶,韓先生去青陽前,意氣風發(fā),說要做一樁‘大功德’。但數(shù)月后回來時,卻像換了個人,面色灰敗,精神恍惚,閉門謝客,只說在青陽‘險些釀成大禍’,折損了壽數(shù)。回來后不到半年,就一病不起,去世了。”
“死因呢?真是急病?”鄭氏追問。
“對外說是急病,但他鄰居說,韓先生臨終前那段時間,家里常有怪事,夜里聽到哭聲,還有黑影晃動。韓先生自己也常做噩夢,喊著‘怨氣反噬’、‘陣法有缺’、‘對不住趙家’之類的話。他死后,家里妻兒草草辦了喪事,就變賣了州府的房產(chǎn),搬走了,據(jù)說是回了老家。”
“老家在哪里?妻兒叫什么?后來怎么樣了?”鄭氏心跳加速。
“韓先生原籍是江州府下面一個叫‘白沙鎮(zhèn)’的地方。他妻子姓王,早亡。只有一個兒子,叫韓文斌,當時大概十五六歲。韓先生去世后,就是這韓文斌處理的后事,然后帶著父親的骨灰和遺物,回了白沙鎮(zhèn)老家。后來就再沒消息了。我表親托人打聽過白沙鎮(zhèn)那邊,說韓家老宅早就破敗了,韓文斌回去后,似乎也沒住多久,后來去了哪里,沒人知道。有傳說他出家了,也有說他去了南方,總之是杳無音信。”
線索又斷了?鄭氏不甘心:“韓先生有沒有留下什么遺物?比如筆記、手札、或者特別交代的話?”
孫掌柜搖搖頭:“這個就不清楚了。時間太久,韓家又搬走了,留下的東西估計也都沒了。不過,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我表親打聽到一個傳聞,不知真假。說韓先生臨死前,似乎偷偷將一些重要的東西,托付給了州府‘白云觀’的一位知交道士保管,叮囑他日后若有機會,要彌補當年的過錯,或者交給有緣人。但這只是傳聞,白云觀是州府大道觀,規(guī)矩森嚴,就算真有此事,也未必肯承認,更不會隨便把東西給人。”
白云觀!又是白云觀!鄭氏心中一震。守碑人提到,前朝鎮(zhèn)壓古陣“七煞誅仙陣”的就是白云觀清虛真人!雖然此白云觀未必是彼白云觀(時間跨度太大),但同名道觀,又在州府,或許真有淵源?韓先生將重要東西托付白云觀道士,是否也與古陣之事有關?
“那位知交道士,法號是什么?還在世嗎?”鄭氏急問。
“這個就真不知道了。我表親也是聽老人偶爾提起,連那道士的法號都沒傳下來。白云觀道士眾多,又過了三十年,恐怕很難找了。”孫掌柜嘆道。
鄭氏沉默。雖然找到了韓承業(yè)的名號、籍貫、部分經(jīng)歷,甚至可能留有遺物在白云觀,但每一條線索都指向更深的迷霧和阻礙。找到韓文斌的希望渺茫,白云觀這條線更是虛無縹緲。
“孫掌柜,已經(jīng)非常感謝了。這些消息非常重要。”鄭氏壓下心中的失望,又拿出五兩銀子作為酬謝,“還請掌柜的繼續(xù)留意,特別是關于白云觀那位可能的知交道士,以及韓文斌后來的下落,有任何蛛絲馬跡,都請告訴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