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茶樓,鄭氏心情沉重。韓承業這條線,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。難道真的要去州府白云觀碰運氣?以她現在的身份和能力,去州府無異于大海撈針,而且風險極高。
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,不知不覺又來到了西街附近。路過一家專賣文房四寶、兼營代寫書信的“翰墨齋”時,她心中忽然一動。韓承業是風水師,或許會留下一些著作、筆記或者與同行交流的信件?雖然他本人已逝,家宅變賣,但他生前在州府活動,或許在當地的文人、術士圈子里,還留有一些痕跡?
她走進翰墨齋。掌柜的是個戴著老花鏡、頭發花白的老秀才,正在慢悠悠地磨墨。鄭氏上前,行了一禮,輕聲問道:“老先生,請問您這里,或者您可知道,州府那邊,有沒有專門收藏、買賣古籍雜書,特別是風水堪輿、方技術數類書籍的地方?或者,有沒有專做這類書籍生意的書商?”
老秀才抬起頭,從眼鏡上方看了看她,有些詫異:“小娘子也對這類書感興趣?這類書,正經書鋪不多,多是些走街串巷的舊書販子,或者某些道觀、寺廟的藏經閣里會有。州府那邊……‘博古齋’倒是常有些雜書,但風水類的也不多。你問這個做什么?”
“家中先人曾留下一本風水殘卷,我想找人問問,或者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書籍可以參考。”鄭氏隨口編了個理由。
“殘卷?”老秀才想了想,“你要是真想找懂行的,不妨去城隍廟后街,找個姓徐的瞎子。那瞎子以前好像也是個風水先生,后來眼睛壞了,就靠給人摸骨算命、代寫書信為生。他手里好像收著些舊書,也認識幾個州府那邊的舊書商。他脾氣怪,但若真是同道中人,或許能聊幾句。”
城隍廟后街,徐瞎子?鄭氏道了謝,留下幾個銅錢,買了兩刀最便宜的草紙,離開了翰墨齋。
這或許又是一條渺茫的線索,但此刻任何可能的方向,她都不能放過。她立刻趕往城隍廟后街。那是一條狹窄、骯臟的小巷,住的多是些窮苦的算命先生、代寫書信的落魄文人。很快,她找到了老秀才說的那個徐瞎子。
徐瞎子坐在一個破舊的卦攤后面,穿著打補丁的長衫,眼睛上蒙著一塊黑布,面容枯瘦,但耳朵似乎特別靈敏。鄭氏走到攤前,他立刻“看”了過來(雖然蒙著眼):“測字?算命?還是代寫家書?”
鄭氏沒有立刻說明來意,而是先請他代寫一封簡單的家書(借口給遠方親戚報平安),付了銅錢。趁他磨墨鋪紙的工夫,鄭氏狀似無意地問道:“徐先生,聽說您以前也是看風水的?”
徐瞎子手中的筆頓了頓,蒙著黑布的臉轉向鄭氏的方向,聲音沙啞:“陳年舊事了,提它作甚。小娘子問這個干嘛?”
“不瞞先生,我家中有一本祖傳的風水殘卷,是關于陰宅點穴的,但殘缺不全,許多地方看不懂。想找懂行的人請教請教,或者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書籍可以參考。聽說先生見多識廣,或許能指點一二。”鄭氏語氣恭敬。
徐瞎子沉默片刻,忽然問道:“你那殘卷,是什么名目?作者何人?”
鄭氏心中一動,想起孫掌柜說的“韓半仙”,試探道:“卷名已失,只知作者似乎姓韓,道號‘玄璣’,是州府人士,三十多年前曾活躍一時。”
“啪嗒!”徐瞎子手中的筆掉在了桌上,墨汁濺得到處都是。他蒙著黑布的臉上,肌肉微微抽搐,雖然看不見眼睛,但鄭氏能感覺到他瞬間變得激動和緊張。
“你……你說誰?韓玄璣?韓承業?”徐瞎子的聲音帶著顫抖,“你……你怎么會有他的東西?你是什么人?”
有戲!鄭氏強壓激動,低聲道:“徐先生認得韓先生?實不相瞞,我并非韓先生后人,但也與當年青陽李家舊事有些牽扯。我得到一些線索,指向韓先生可能留有重要手札或遺,關乎一樁三十年前的公案和許多無辜性命。我四處打聽韓先生后人下落,卻得知他兒子韓文斌早已失蹤,遺物可能托付給了州府白云觀某位道士。先生若知內情,還請告知,這或許能避免更大的災禍!”
徐瞎子呼吸粗重,雙手在桌上摸索著,仿佛想抓住什么。良久,他才嘶啞道:“你……你先告訴我,你知道青陽李家什么事?落鳳坡?趙家?”
鄭氏知道,這是徐瞎子在試探她是否真的知道內情。她深吸一口氣,將李家如何強占趙家祖墳山、磚窯邪陣、韓先生回州府后郁郁而終、可能被怨氣反噬等事情,擇要低聲說出,但隱去了林墨、玄陽和古陣的具體細節。
徐瞎子聽完,長長嘆了口氣,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。“果然……果然如此。韓師兄……他當年,就是太想做出番事業,證明自己所學,才接了李家這趟渾水啊!”
師兄?鄭氏心中一震:“徐先生,您和韓先生是……”
“同門。”徐瞎子頹然道,“我們師從江州府一位隱世的地師,學的是正統堪輿尋龍點穴之術。韓師兄天分比我高,出師后名聲很快打響。當年李家重金來請,他本以為能點一處真穴,福澤后人,積下大功德。卻沒想到……那落鳳坡,根本就是個絕兇的偽穴!下面連著不得了的東西!李家根本不是要真穴,他們是看中了那地方的兇煞之氣,想用邪法逆轉,強奪他人氣運!韓師兄被他們蒙蔽,點了穴后,李家又暗中請了邪道,在磚窯布下惡陣,以趙家先人魂魄和活人生祭為引,行那傷天害理之事!韓師兄后來察覺不對,但為時已晚,陣法已成,怨氣已生。他試圖補救,卻被那邪道所傷,自己也遭了反噬,折損壽元,這才匆匆回了州府……”
真相!更接近核心的真相!鄭氏聽得心驚肉跳。“那邪道,可是青云觀的人?”
徐瞎子搖頭:“當時不是。那人來歷神秘,不是本地道士。但后來聽說,青云觀確實有人與李家越走越近……韓師兄臨終前,將當年記錄此事的手札,還有他后來推演出的、關于那兇地下面可能存在的古陣的一些猜測,都交給了當時來探望他的、白云觀的明心道長。他叮囑明心道長,若有機會,定要設法毀去那邪陣根基,超度亡魂,彌補罪孽。明心道長是他至交,為人正直,他信得過。”
明心道長!守碑人提到的白云觀最后傳人,道號就是“明心”!是同一個人!時間也對得上!韓承業的遺物,果然在白云觀,在明心道長手中!而明心道長,后來成了守碑人托付秘密的人!
“那明心道長后來……”鄭氏急切地問。
“明心道長后來……據說也因追查此事,牽扯進什么大麻煩,最后不知所蹤。白云觀后來也漸漸沒落,如今在州府,也只是個普通道觀了。”徐瞎子嘆道,“韓師兄的兒子文斌,處理完喪事后,我曾見過他一面。他那時心灰意冷,又怕李家報復,將父親留下的其他東西都燒了,只帶著骨灰回了白沙鎮。后來聽說他也沒在老家久留,似乎……去了南方,可能出了家。具體是哪里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線索再次清晰,又再次斷裂。明心道長不知所蹤,白云觀沒落,韓文斌下落不明。但至少,明確了韓承業的遺物(手札和猜測)在白云觀明心道長手中,而明心道長與守碑人有關,守碑人又與林墨和地脈古陣直接相關!這條線,終于與當前的核心事件連接上了!
“徐先生,您可知,如今青陽縣,玄陽道長正在西城建‘鎮煞塔’,似乎要布一個覆蓋全城的大陣,這與當年那兇地古陣,是否有關?”鄭氏問出最關鍵的問題。
徐瞎子身體猛地一顫,蒙著黑布的臉轉向西邊,雖然看不見,但臉上充滿了恐懼:“他……他在打那地脈的主意?!覆蓋全城?這是要以全城生靈為祭,徹底激活那古陣兇煞啊!完了……青陽縣要完了!韓師兄的預……要成真了!他說那古陣若被徹底引動,陰煞凰髓噴發,百里盡成鬼域!快,你必須阻止他!找到明心道長留下的東西,或者……找到能克制那古陣的法門!”
鄭氏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徐瞎子的話,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測。玄陽的圖謀,比她想象的更加恐怖和瘋狂。
“徐先生,我該如何找到明心道長留下的東西?白云觀如今……”
徐瞎子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明心道長失蹤后,白云觀就封鎖了消息。或許……他當年在觀中有密室,或者將東西交給了可信的弟子?但三十年了,物是人非……”他頓了頓,忽然想起什么,“等等,韓師兄當年好像提過,明心道長除了白云觀,在青陽縣這邊,似乎也有一個隱秘的落腳點,好像就在……就在西城外,靠近落鳳坡的某個地方!他說那里是監視古陣和地脈的‘眼睛’!對,是丁,守碑人!明心道長提過一個守碑人!”
守碑人!鄭氏瞬間明白了。明心道長將秘密和任務,托付給了守碑人!而守碑人,已經死了,在他激發鎮煞碑、為林墨爭取時間后,力竭而亡。守碑人所在的隱秘山洞,就是明心道長在青陽的落腳點!那里,或許除了那半截鎮煞碑,還留有其他東西?明心道長的遺物?或者韓承業手札的抄本?
“徐先生,大恩不謝!您今日所,救了許多人!”鄭氏鄭重地對徐瞎子行了一禮,留下身上所有的散碎銀子(約莫二三兩),不顧徐瞎子的推辭,轉身快步離開。
她必須立刻去找林墨!守碑人的山洞,可能有他們急需的關鍵線索!尋訪風水師后人的曲折之路,終于柳暗花明,指向了那個他們曾經到過、卻未曾仔細搜查的隱秘之地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