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菜窖內,時間仿佛凝滯,只有角落里滲出的、冰冷的濕氣,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,證明著生命的流逝與危機的迫近。鄭氏將從孫掌柜處得來的信息悉數告知林墨后,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王縣令的貪墨是把柄,但如何利用這把柄,撬動盤根錯節的李家和玄陽,是個難題。錢主簿或許是個突破口,但與之接觸,無異于與虎謀皮,風險極高。更重要的是,玄陽的陣法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推進,他們很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試探、收買、布局了。
必須有一條更快、更直接、即使風險巨大,但一旦成功便能從根本上動搖敵人根基的路。
“繞開王縣令,直接去州府。”鄭氏的聲音打破了沉寂,在陰冷的菜窖中顯得異常清晰、冷靜,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林墨漆黑的左眼驟然轉向她,眼中那深不見底的“漩渦”似乎也凝滯了一瞬。
“王縣令自身不干凈,又與李家、玄陽利益深度捆綁,指望他幡然醒悟、秉公執法,無異于癡人說夢。周縣丞或許心存疑慮,但勢單力薄,難以成事。錢主簿是墻頭草,沒有足夠分量的證據和威懾,不可能讓他倒戈。”鄭氏語速加快,條理分明,“在青陽縣,我們面對的是一張被王縣令、李家、玄陽共同編織、幾乎密不透風的網。我們被困在網中央,任何在網內的掙扎,都可能引來更快的絞殺。”
“但如果我們能跳出這張網,將證據直接遞到能管束、甚至能制裁王縣令的人手里――州府!情況就完全不同了!”鄭氏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,“王縣令貪墨,證據確鑿,便是他最大的死穴。我們將他貪墨的證據,連同李家強占祖墳、以邪法害人、勾結妖道、意圖不軌的罪證一起,呈遞州府。州府上官,無論是否與李家背后的靠山有關聯,面對如此駭人聽聞、且證據鏈相對完整(我們有韓承業、明心道長的手札、磚窯皮革碎片、人證線索)的罪行,以及下屬縣令的嚴重貪瀆,都不可能完全坐視不理!至少,會引起震動,展開調查!”
“一旦州府介入調查,王縣令必然首當其沖,自身難保,再無余力包庇李家和玄陽。玄陽借官府之力布陣的圖謀,便會受到極大的牽制和阻礙。李家失去了王縣令這個最大的保護傘,又面臨州府的調查,必然陣腳大亂。而我們,就贏得了最關鍵的時間和空間!甚至,可以借州府調查之力,反過來追查玄陽的陣法,尋找‘真穴’靈光!”
林墨靜靜地聽著,漆黑的左眼中光芒閃爍,顯然在飛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與風險。片刻,他緩緩抬起手,做了幾個手勢:州府遙遠,如何安全抵達?證據如何安全呈遞?州府官員可信?若州府官員亦被收買,或與李家背后靠山乃是一丘之貉,豈非自投羅網?
鄭氏早已料到這些疑問,她深吸一口氣,回答道:“這些問題,正是我們要解決的。首先,如何安全抵達州府,并呈遞證據。我們兩人,目標太大,尤其是你現在的狀態,難以長途跋涉,更易暴露。所以,不能兩人同去,必須有人留守,繼續監視玄陽,尋找‘真穴’,并伺機干擾。”
“我的建議是,”鄭氏看向林墨,語氣鄭重,“你,林墨,前往州府。”
林墨的左眼猛地睜大了些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有幾個優勢。”鄭氏分析道,“第一,你現在的……狀態,尋常人難以辨認,只要稍作偽裝,混入流民、行商之中,不易被李家和玄陽的眼線鎖定。第二,你對地脈和異常能量感應敏銳,可以避開可能存在的、針對我們的埋伏或追蹤手段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”她頓了頓,“你手中那塊黑色碎片,來自古陣‘引煞碑’,或許……在州府白云觀,或者與當年之事相關的地方,能產生某種感應,幫助我們找到真正能主事、且可能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人,比如明心道長的故舊,或者白云觀中尚未完全同流合污的正直之士。”
“而且,”鄭氏補充道,眼神堅定,“你需要遠離落鳳坡和青陽縣的地脈中心。你體內力量不穩,與這里的地脈、怨咒糾葛太深,留在這里,隨時可能被玄陽的陣法引動,再次失控。遠離核心,或許對你穩定狀態,參悟控制碎片力量,也有好處。”
林墨沉默了,左眼低垂,似乎在權衡。鄭氏說的不無道理。他留在這里,確實如同一個不穩定的火藥桶,不僅可能傷及自身和鄭氏,也可能被玄陽利用。而去州府,雖然前路未知,兇險莫測,但至少有一線機會,能從根本上打開局面。而且,尋找明心道長故舊或白云觀線索,也確實需要他親自前往,憑借黑色碎片的感應。
“至于證據,”鄭氏從懷中取出那個貼身收藏的油布包,小心打開,“韓承業的手札、明心道長的研究、往來信札,還有磚窯的皮革碎片,這些是關鍵。我們需要制作幾份副本,真本你帶去州府,副本我留在這里,以防萬一。另外,關于王縣令貪墨的證據,孫掌柜那邊還在查,我會讓他盡快想辦法弄到些切實的東西,哪怕是一張當票,或者經手人的證詞(哪怕只是口供記錄),一并讓你帶去。還有那塊特殊的銀票,”她指著那張帶有暗紋的大額銀票,“這或許是指向李家州府靠山的關鍵,你也帶上,或許能在州府錢莊或相關圈子里,找到突破口。”
“至于如何呈遞,”鄭氏繼續道,“不能直接去州府衙門擊鼓鳴冤,那樣太容易被攔截或壓下。我們可以嘗試幾個途徑。第一,找到州府的巡察御史、按察使司這類風聞奏事、監察官吏的衙門,匿名投遞狀紙和部分證據,引其注意。第二,通過白云觀的關系,看看能否接觸到與明心道長有舊、且在州府有一定影響力的正道人士或清流官員。第三,最直接但也最冒險的,想辦法接觸與李家背后靠山可能敵對的政治勢力,將證據作為打擊對手的武器遞上去。但這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和信息,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。”
“所以,你此去州府,首要任務是安全抵達,隱藏行跡。其次,是暗中調查,摸清州府官場、白云觀、以及與那張特殊銀票相關的各方勢力情況。最后,才是選擇最穩妥、最有效的方式,將證據呈遞上去。此事急不得,必須謀定而后動。我們在這里,會盡量拖延玄陽的進度,為你爭取時間。”
林墨緩緩抬起頭,漆黑的左眼深深“看”了鄭氏一眼,那目光復雜無比,有擔憂,有決絕,也有一絲難以喻的……托付。他終于緩緩地,點了點頭,喉嚨里發出一個極其沙啞、卻異常清晰的音節:“好。”
他同意了。
“路上小心。一切以安全為重。若事不可為,保全自身,我們再想他法。”鄭氏看著林墨那非人卻堅毅的面容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說的酸楚和敬意。此行,無異于龍潭虎穴,九死一生。
林墨再次點頭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黑色碎片緩緩浮現,中心的微型漩渦緩緩旋轉。他指了指碎片,又指了指鄭氏,然后指向自己的心口,最后指向西方――州府的方向。他在說:他會憑借碎片之力,小心前行,也會通過心口金光與鄭氏的微弱聯系,盡量傳遞信息。同時,他也會嘗試感應州府方向可能存在的、與古陣或白云觀相關的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