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點的震動漸漸平息,陰寒氣息大減。第一個“輔眼”,暫時穩住了。
林墨拔出木刺,身形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。雷捕頭等人看得心驚膽戰,卻不敢上前。
“去下一個。”林墨嘶啞道,抹去嘴角的血跡,眼神冰冷依舊。
接下來是城南“鎖龍井”。過程類似,但這里的“輔眼”與怨力結合更深,疏導更加困難。林墨付出了更大的代價,吐出了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色淤血,皮膚上甚至崩裂了幾道細小的口子,流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。但他再次成功了。
當兩個“輔眼”被暫時穩住、能量被疏導后,遠處“鎮煞塔”方向的震動和幽光,明顯減弱了一絲!雖然依舊恐怖,但那種毀天滅地、隨時可能徹底爆發的壓迫感,減輕了!
雷捕頭等人看向林墨的眼神,徹底變了。從最初的警惕、恐懼,變成了震撼、乃至一絲敬畏。這個“怪物”,真的在力挽狂瀾!
最后,也是最危險的――“鎮煞塔”陣眼。
眾人來到“鎮煞塔”外圍。塔身依舊被邪異的幽光籠罩,周圍地面布滿裂痕,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。馮僉事早已調集了更多州兵,將方圓數百步內清空、封鎖。
林墨看著那座高聳的、仿佛連通著地獄的邪塔,漆黑的右眼中沒有任何情緒。他讓雷捕頭等人留在外圍,自己獨自一人,拿著木刺和最后一張“導引符”,一步一步,走向“鎮煞塔”基座。
越靠近,壓力越大。狂暴的地脈之力和陰煞之氣,如同無形的墻壁,擠壓、撕扯著他的身體。皮膚下的黑色紋路瘋狂蠕動,仿佛要破體而出。心口那點微弱的金光,早已被徹底壓制、淹沒。
他走到塔基邊緣,那里是陣眼與地脈主脈連接最緊密之處,能量狂暴到了極點。他沒有再繪制陣圖,時間來不及,力量也不夠。他直接將最后那張以自身精血繪制的“導引符”拍在塔基一塊刻滿邪符的黑色巨石上,同時,將鑲嵌著碎石片的陰沉木刺,狠狠刺入符紙中心,直沒入石中!
“以我之血,引爾之煞!以此石為橋,通爾之脈!散――!”
他用盡全身力氣,嘶聲怒吼!掌心的黑色碎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光,與碎石片瘋狂共鳴!木刺上的“導引符”瞬間燃燒殆盡,化為一道熾烈卻冰冷的血光,順著木刺,狠狠撞入塔基陣眼之中!
“轟隆隆――!!!”
整個“鎮煞塔”劇烈震動,塔身的幽光驟然大盛,隨即猛地向內收縮!仿佛塔內有什么東西被強行引爆、又被強行約束!緊接著,以塔基為中心,一道無形的能量漣漪轟然擴散,所過之處,地面龜裂,煙塵沖天!
林墨首當其沖,被這股恐怖的能量漣漪狠狠擊中!他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,口中鮮血狂噴,身上崩裂出更多傷口,那件破舊的衣服瞬間被鮮血浸透!他重重摔在數十步外的地上,滾了幾滾,趴在那里,一動不動,只有手中,還死死握著那根已經斷裂的陰沉木刺。
“林先生!”雷捕頭目眥欲裂,想要沖過去,卻被那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亂流逼退。
煙塵緩緩散開。“鎮煞塔”塔身的幽光,徹底熄滅了。塔身依舊聳立,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,已然消失。地面的震動,也停了下來。只有塔身和周圍地面上,那一道道深深的裂痕,證明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。
成功了?陣法被……疏導、平息了?
所有人屏住呼吸,看向塔基方向,又看向遠處趴伏不動的林墨。
良久,林墨的手指,微微動了一下。接著,他艱難地、極其緩慢地,用斷裂的木刺支撐著身體,一點一點,爬了起來。他渾身浴血,站姿搖搖欲墜,仿佛下一刻就會再次倒下。但他終究,站住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馮僉事和雷捕頭等人所在的方向,漆黑的右眼,在滿臉血污中,依舊平靜,甚至……空洞。
馮僉事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震撼,大步走上前,在距離林墨數步外停下,鄭重拱手:“林先生……不,林義士!力挽狂瀾,救全城百姓于水火,請受馮某一拜!”
林墨緩緩搖頭,嘶啞的聲音幾乎難以分辨:“陣法能量……只是被暫時疏導、壓制……并未根除。地脈受損,隱患仍在……需長期調理……玄陽……或許還會回來……”
“先生之功,已足驚天!”馮僉事肅然道,“隱患之事,容后再議。先生傷勢沉重,需立刻醫治!來人,快扶林義士下去!請最好的大夫!用最好的藥!”
“賞銀……自由身……”林墨盯著馮僉事,重復道。
“馮某即刻辦理!”馮僉事轉身,對一名文吏厲聲道,“立刻開具文書,從庫中支取一千兩白銀!再擬一份‘赦免文書’與‘脫籍文書’,明林墨戴罪立功,解救青陽大難,特赦其過往一切,準其脫離‘福壽齋’役籍,恢復自由民身份!用印后,速速呈報知府大人核準!”
“是!”文吏飛奔而去。
林墨似乎松了口氣,身體晃了晃,終于支撐不住,緩緩向后倒去。雷捕頭眼疾手快,上前扶住。
“快!抬下去!小心!”
林墨被緊急抬往縣衙,由隨行醫官和從州府請來的名醫聯合會診。他外傷極重,內腑更是一塌糊涂,體內兩股力量沖突到了極點,生機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但奇異的是,他那非人的軀殼和黑色碎片的力量,又在頑強地吊著他最后一口氣,緩慢地、極其艱難地修復著。
三天后,林墨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,終于勉強穩定了傷勢,但依舊虛弱無比,無法下床。而馮僉事承諾的一千兩賞銀(五百兩銀票,五百兩現銀),以及蓋著知府大印和按察使司關防的“特赦文書”、“脫籍文書”,已經送到了他的病榻前。
文書上寫得清楚:林墨因揭露李家、玄陽罪行有功,更于青陽縣“地動妖禍”中,不惜性命,疏導地脈,解救全城,功莫大焉。特赦其過往一切,準其脫離原“福壽齋”喪役之籍,恢復良民身份,賜銀一千兩以資嘉獎。即日起,林墨便是自由之身。
林墨看著那兩份文書,尤其是“脫籍文書”上鮮紅的大印,漆黑的右眼中,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喻的光芒。他伸出手,用那依舊纏著繃帶、布滿黑色紋路的手指,輕輕觸碰了一下“林墨”那兩個工整的字。
自由了。
不再是喪鋪里任人打罵、看不見未來的小役工。不再是人人畏懼、官府追捕的“怪物”。
雖然前途依舊迷茫,身體依舊非人,危機并未完全解除。但至少此刻,他為自己,也為這座城,掙得了一個“人”的身份,和一絲喘息之機。
他緩緩閉上眼。接下來,該想想,如何用這一千兩銀子,和這來之不易的自由,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間,找到一條屬于他自己的路了。而那條路,或許,就從離開“福壽齋”、離開那充滿了死亡與晦氣的地方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