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“福壽齋”,沿著陋巷慢慢往外走。遠處,兩個裝作路人的捕快,若即若離地跟著。
走了兩條街,來到西城相對熱鬧一些的地段。這里雖然也有地動痕跡,但不少店鋪已經重新開張,街上也有了行人。林墨在一家賣早點的攤子前停下,要了一碗稀粥,兩個饅頭,慢慢地吃著。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慢,很艱難,但這是他必須的,這具身體依舊需要食物來補充最基礎的能量。
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,看到林墨的樣貌(雖然用布巾遮了大半張臉,但那只漆黑的右眼和過于高大僵硬的身形,依舊引人注目)和古怪的吃相,有些畏懼,但沒敢多問,只是小心地伺候著。
旁邊一桌,兩個穿著體面、像是小商人模樣的男子,正在邊吃邊低聲議論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?東柳巷那邊,有處小院要出手,價格還挺合適?!?
“東柳巷?那地方離‘鎮煞塔’可不近,地動時好像沒啥大損傷吧?”
“是沒有,但那宅子據說……不太干凈。原主是個孤老頭子,前陣子沒了,無兒無女,房子被遠房侄子收了,那侄子急著用錢,想快點脫手,價格就壓得低。”
“不干凈?怎么個不干凈法?”
“說是夜里老有怪聲,像有人嘆氣,又像什么東西在爬……請了和尚道士看過,也沒說出個所以然。那遠房侄子自己都不敢住,掛出來好些天了,問的人多,一聽這茬,都打了退堂鼓。”
“嘖,這種房子,便宜是便宜,可誰愿意沾那晦氣?又不是沒地方住……”
東柳巷?不干凈的宅子?急著出手?
林墨心中一動。他現在需要的,正是一個相對僻靜、價格合適、且……最好旁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地方。至于“不干凈”……對他而,或許反而是個“優點”?至少,能少很多不必要的窺探和打擾。
他放下碗筷,付了錢,起身離開。他沒有直接去東柳巷,而是先在附近的街巷轉了一圈,熟悉了一下西城大致的情況,也留意了一下其他可能出售的房產。然后,他找到了一個在街邊曬太陽、看起來消息靈通的牙人(中介)。
“打聽個事,”林墨嘶啞的聲音讓那牙人打了個激靈,“東柳巷,有處宅子要賣?”
牙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子,眼珠靈活,上下打量了林墨幾眼,雖然覺得這主顧形貌嚇人,但生意上門,沒有不做的道理,立刻堆起笑容:“有有有!客官好眼力!那宅子位置不錯,三間正房,帶個小院,一口井,就是……就是略有些年頭,原主剛過世,價錢可是實惠!”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林墨打斷他的套話。
牙人連忙應了,帶著林墨穿街過巷,來到了東柳巷。巷子不寬,但很干凈,兩旁的宅院大多規整,顯然住的都是些小康之家。要賣的宅子在巷子中段,門臉不大,黑漆木門有些斑駁,門環上掛著把銹跡斑斑的鎖。
牙人掏出鑰匙開了鎖,推門進去。小院果然不大,但方正,青磚鋪地,墻角有一叢半枯的竹子,一口石井。正房三間,左右各有耳房,門窗緊閉,窗紙破爛,透著幾分荒涼。院子里很安靜,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“客官您看,這院子多規整!房子也結實,地動都沒事!就是需要打掃收拾一下……”牙人一邊介紹,一邊偷偷觀察林墨的臉色。
林墨沒有理會他。他閉上右眼,將心神沉入掌心,感應著周圍的氣息。小院的地氣平穩,沒有明顯的陰煞或怨氣聚集。但空氣中,確實彌漫著一絲極其淡薄、若有若無的、類似于“地氣沉滯”帶來的陰涼感,以及……一絲殘留的、屬于垂死老人的衰弱、不甘的意念碎片。這大概就是“怪聲”和“不干凈”傳聞的來源――地氣不暢,加上原主孤老而死,殘念未散,形成了類似“地縛靈”初期的微弱現象,對常人有一定影響,但遠談不上兇險。
對他而,這點“不干凈”,隨手就能處理掉。
“多少錢?”林墨睜開眼,直接問。
牙人一愣,沒想到這位這么干脆,連忙伸出三根手指:“原主侄子要價三百兩,不過急著出手,客官若誠心要,二百八十兩……不,二百七十兩也能談!”
“二百五十兩。現銀。今天過戶?!绷帜?,語氣沒有起伏。
牙人眼睛一亮!這價比他預想的成交價還高些!而且現銀,今天過戶,省了多少麻煩!“成!客官爽快!不過……這宅子的事兒,小的可得跟您說清楚,那傳聞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無妨。”林墨打斷他。
牙人見狀,喜出望外,立刻拍板:“得嘞!那咱們這就去縣衙辦手續?小的認得戶房的書吏,保準給您辦得又快又妥帖!”
一個時辰后,林墨拿到了新鮮出爐的房契和地契,上面寫著“林墨”的名字,地址是“青陽縣城西東柳巷甲七號”。他付出了二百五十兩現銀,外加十兩給牙人和書吏的“辛苦錢”。
從縣衙出來,林墨沒有耽擱,直接去買了些簡單的清掃工具、被褥、鍋碗瓢盆、米面糧油等生活必需品,又去布莊扯了幾丈最厚實的青布。然后,他雇了輛板車,將東西拉到了東柳巷甲七號。
接下來的兩天,林墨閉門不出,獨自一人,開始收拾這個屬于他的小院。
他先以那口井為中心,用雄黃、朱砂混合井水,在院子里按照特定的方位,灑下一個簡易的“凈地安宅”的符陣(從明心道長手札中學的皮毛),驅散了那點殘存的沉滯地氣和老人意念。然后,開始打掃房屋。灰塵蛛網被清理干凈,破舊的門窗勉強修好,糊上新窗紙。正房中間那間,他打算作為日常起居和待客之所,簡單擺放了桌椅。東邊那間,作為臥室。西邊那間,暫時空著。
他又用買來的青布,將臥室的窗戶從里面嚴嚴實實地遮住,確保外面一絲光也透不進來。他不需要太多光線,黑暗反而讓他覺得更自在,也能更好地隱藏他身體的異狀。
院子里的雜草被清除,那叢半枯的竹子也被修剪了一下,露出些許生機。井水打上來,清冽甘甜。
第三天,林墨去了城中一家口碑不錯的木匠鋪,定制了一塊匾額。他要求很簡單:黑底,無紋飾,用普通的白漆,寫上四個字――“林氏風水”。
木匠雖然奇怪這古怪客人要掛牌“風水”,但生意上門,照做就是。一天后,匾額做好了。
林墨將匾額拿回小院,沒有立刻掛出去。他找了把梯子,將匾額先靠在了大門內側。然后,他回到屋里,找出筆墨(很粗糙的那種),在一張裁好的紅紙上,寫了幾個字:“看宅、相地、鎮邪、安家。每日辰時至午時,過時不候?!弊舟E談不上好看,但一筆一劃,方硬有力。
他將這張紅紙,貼在了大門外側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在院中,望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,以及門內靠著的、尚未懸掛的“林氏風水”匾額,漆黑的右眼中,沒有任何波瀾。
購小院,掛牌“林氏風水”。從今日起,他林墨,便是這青陽縣城西東柳巷甲七號的主人,一個靠“看風水”為生的、沉默寡、形貌可疑的……先生。
前路如何,無人知曉。但至少,他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“家”的地方,有了一個可以安放這具非人軀殼和滿心秘密的角落。至于生意是否會來,生活能否繼續,就交給時間和這身“本事”了。
他轉身,走回那間被青布遮得嚴嚴實實的臥室,在冰冷的床板上坐下,開始緩緩調息,繼續修復著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,也等待著,未知的明天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