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守業的感激與熱情,比林墨預想的更加持久和“周到”。自那日之后,他不僅將林墨奉為座上賓,更是不遺余力地在自己的交際圈中宣揚這位“林先生”的神通。布商行會的小聚、茶樓酒肆的閑談、甚至與州府來客的生意往來中,王守業總會“不經意”地提起自家宅中那樁奇事,繪聲繪色地描述“林先生”如何一眼看破癥結,僅憑移挪雜物、修剪竹叢、開窗通風等看似簡單的手段,便令困擾多日的鼠患消弭于無形,家人安眠,生意也隨之好轉。末了,總不忘加上一句:“林先生說了,這非是鼠患,實乃地氣陰濕沉滯,陰極生財之象,經他疏導調和,方能轉禍為福。這才是真正的高人手段,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法事符咒!”
起初,聽者大多將信將疑,甚至私下嘲笑王守業怕是被人唬了。但架不住王守業說得次數多了,且他本人紅光滿面、生意順遂是實打實的擺在眼前,加之“地動妖禍”后,青陽縣城人心未定,對這類“奇人異事”本就多了幾分關注和寧信其有的心態。漸漸地,“東柳巷林先生”的名頭,在城南一帶的商戶和部分中等人家中,悄然傳開。
林墨對此并不知情,也漠不關心。他依舊深居簡出,大部分時間都在調息和研讀。十兩銀子的收入,加上手頭余錢,足夠他很長一段時間不需為生計發愁。他掛牌“風水”,本意也非以此發財,更多是出于一種試探和觀察。
然而,名聲一旦傳出,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自會擴散。
幾日后,又有人敲響了東柳巷甲七號那扇黑漆木門。
這次來的是個穿著體面、但神色焦慮、眼袋深重的中年婦人,自稱是王守業布莊里一個老主顧家的管事娘子。她家夫人是城西一位劉姓絲綢商的妻子,家中近來也鬧“不干凈”,夜半常有異響,家人多夢驚悸,請了和尚念經、道士畫符,皆不見效。聽聞王家之事,特遣她來相請。
林墨去了。劉家宅子比王家更為氣派,但也更為“雜亂”。宅子是新買的,原主人搬走得急,許多家具擺設并未帶走,新主人劉姓商人忙于生意,也未來得及仔細歸置。林墨感應之下,發現宅中“氣”場極其混亂,新舊主人的氣息、雜亂的物件擺放、加上幾處明顯的沖煞格局(如大門正對樓梯、臥室床榻對著鏡子、廚房門正對廁所等),導致“氣”流紊亂,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“場”,自然會干擾居住者的心神。
林墨沒有多,只是指出了幾處明顯的沖煞,并給出了調整建議:移動屏風遮擋大門對樓梯的“穿堂煞”;調整床榻方位避開鏡子的“鏡光煞”;在廚房和廁所之間懸掛門簾,并在廁所門楣上懸掛一個小葫蘆化解“水火相沖”。又建議他們將一些明顯帶有舊主人濃烈氣息、且無用的舊物盡快處理掉,尤其是臥室里一張雕花過于繁復、帶有尖銳棱角的紫檀木大床。
劉家將信將疑地照做了。三日后,那位管事娘子再次登門,臉上已帶了笑容,送上了五兩銀子的酬金,并轉達了劉夫人的謝意,說家中果然安寧了許多,夜里再無怪聲,家人睡眠也踏實了。
這筆生意,酬金不多,但“林先生”的名氣,又悄然擴大了一圈。
接著,是東城一家小客棧的東家,因客棧近來生意慘淡,住客抱怨夜晚陰冷、多有怪夢,前來求助。林墨去看了,發現客棧后院有棵巨大的老槐樹,樹蔭濃密,遮擋了大半陽光,且樹下有一口廢棄多年的枯井,陰氣凝聚。他讓東家修剪了過密的枝葉,引入陽光,又讓人用石板將枯井口封死,填上石灰,并在客棧大門和幾個主要房間的門楣上,懸掛了小小的桃木符(是他用邊角料隨手刻的,沒什么法力,但取其“辟邪”的象征意義和心理安慰)。不久,客棧生意果然有所回暖。
酬金,三兩。
陸陸續續,又有幾單小生意找上門。有的是家中老人久病,懷疑是宅子不吉;有的是店鋪開業后諸事不順;還有的,純粹是聽說有這么位“高人”,想請他來看看宅基風水,圖個心安。林墨來者不拒,只要在辰時至午時的“營業時間”內上門,他都會去看。大部分問題,其實都源于對居住環境細節的忽視,或是一些違反基本“舒適”和“安全”原則的布局。他憑借對“氣”的模糊感應和從明心道長手札、《七煞玄陰錄》中領悟到的一星半點關于環境能量流動的知識,結合一些淺顯易懂的風水常識,往往能給出切中要害的建議。效果未必立竿見影,但大多都能有所改善。
他的收費也很隨意,視主家情況和問題大小,一二兩到十兩不等,從不討價還價,也從不承諾“包治百病”。這種冷淡、實際、卻又似乎真有些本事的作風,反而讓一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人,多了幾分信任。
“林氏風水”的名聲,在青陽縣城底層和中產圈子中,漸漸有了點“口碑”。雖然依舊有人認為他是裝神弄鬼的騙子,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得,這位“林先生”或許真有些門道,至少,他指出的問題和給出的建議,聽起來不像是胡謅,且往往有效。
這一切,林墨都看在眼里,記在心中,卻從無得意或沾沾自喜。他知道,自己這點微末道行,離真正的“高人”還差得遠,不過是仗著幾分特殊感應,做了些“對癥下藥”的調整。他更關心的,是通過這些接觸,觀察青陽縣城劫后的人心、地氣,以及……是否有玄陽或李家余黨的蛛絲馬跡。
然而,平靜的日子并未持續太久。這日午后,林墨正在院中那口井邊打水,準備清洗幾件衣物。門外,再次傳來了急促的叩門聲,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用力、焦急。
林墨放下水桶,走到門后,沒有立刻開門。“何事?”他嘶啞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。
“林先生!林先生救命啊!”門外傳來一個帶著哭腔、驚慌失措的年輕男子聲音,聽著有些耳熟,“是我!王記布莊的伙計,阿貴!東家……東家出事了!”
王守業?林墨眉頭微皺。三天前他還從王家門前經過,布莊生意紅火,王守業正在門口熱情地送客,氣色很好,不像是要出事的樣子。
他拉開門閂,打開門。門外果然是王守業布莊那個曾給他提過竹籃的年輕伙計阿貴。阿貴此刻臉色慘白,滿頭大汗,衣服上還沾著些灰塵,看到林墨,如同見了救星,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,帶著哭腔道:“林先生!求您快去看看吧!東家……東家今早還好好的,午后去倉庫清點一批新到的湖綢,不知怎的,剛進去沒多久,就……就一頭栽倒在布堆里,昏迷不醒!臉色發青,呼吸微弱,怎么叫都叫不醒!已經請了仁心堂的孫大夫去了,孫大夫扎了針,灌了藥,可東家還是沒醒,只說……只說脈象古怪,像是中了什么陰邪之氣!夫人急得不行,讓我趕緊來請先生!夫人說,怕是……怕是之前的禍根沒除干凈,又犯了!”
陰邪之氣?倉庫?林墨心中一凜。他三天前才去過王家,當時倉庫地氣已基本通暢,雖有殘留陰濕,但絕不足以在短時間內讓人昏迷不醒,除非……有什么新的變故,或者,他當初的感應有疏漏?
“帶路。”林墨不再多問,回屋拿了小布包,隨手帶上斗笠,跟著阿貴,快步朝著城南王家趕去。
王家后院此刻已亂作一團。王夫人守在正房床邊,哭得兩眼紅腫。幾個丫鬟仆役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。仁心堂的孫大夫,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,正捻著胡須,眉頭緊鎖,盯著床上昏迷不醒、臉色泛著不正常青灰色的王守業,連連搖頭。
“林先生來了!”阿貴帶著林墨沖進院子,高喊了一聲。
眾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紛紛讓開道路。王夫人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撲到林墨面前就要下跪:“林先生!求您救救我家老爺!孫大夫說……說可能是沖撞了什么東西!定是那倉庫里的禍根又發了!”
林墨抬手虛扶了一下,示意她起身。他沒有立刻去看王守業,而是先轉向孫大夫,嘶啞問道:“脈象如何?”
孫大夫見他雖然形貌古怪,但氣度沉凝,不敢怠慢,拱手道:“這位兄臺,王掌柜脈象沉細欲絕,時有時無,且三關(寸、關、尺)皆現澀滯之象,仿佛有什么東西堵塞了經脈氣血運行。然觀其面色,又非尋常中風、厥逆之癥。老夫行醫數十載,此等脈象,實屬罕見,倒像是……醫書所載,偶有提及的‘陰穢侵體,阻遏生機’之狀。老夫已施針用藥,護住其心脈元氣,然若不能驅除那侵體之陰穢,恐……恐難持久。”
陰穢侵體?林墨點了點頭,表示知曉。他走到床邊,漆黑的右眼仔細打量著昏迷的王守業。只見他雙目緊閉,嘴唇發紺,呼吸微弱而急促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,皮膚下的血管隱隱泛著青黑色。更讓林墨在意的是,他能清晰地感應到,一股極其微弱、卻異常精純陰寒的“氣”,正盤踞在王守業的胸口膻中穴附近,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,不斷吞噬、阻滯著他自身的生機陽氣。這股陰寒之氣,與他之前在王家倉庫感應到的沉滯地氣,性質相似,但更加凝練、更具“活性”和“侵蝕性”!
這不是簡單的“陰穢侵體”,而是某種帶有明確指向性的、類似“陰煞”或“地脈穢氣”的侵蝕!而且,這股氣似乎與王守業自身的“氣”產生了一種古怪的“粘連”,孫大夫的針藥只能暫時護住外圍,卻難以觸及和驅散這核心的陰寒。
“我去倉庫看看。”林墨對王夫人說了一句,轉身就往外走。問題根源,很可能還在那間倉庫。
王夫人連忙讓阿貴帶路。孫大夫猶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,他想看看這位“林先生”如何施為。
再次踏入王家倉庫,林墨立刻察覺到不同。雖然通風和光照改善后,整體的沉滯感減輕,但此刻,倉庫靠里側、堆放那幾匹顏色最深沉的青、黑、藍布料的位置,地氣的異常變得極其明顯!一股冰冷、凝實、帶著淡淡腥氣的陰寒“氣”場,正從那個位置的地面之下,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,雖然微弱,卻異常頑固。而且,這股陰寒之氣的性質,與王守業體內的那股,如出一轍!
他走到那個位置,蹲下身,仔細查看地面。青磚鋪就的地面,看起來并無異常。但他掌心的黑色碎片,卻傳來清晰的、指向地下的悸動。下面有東西。
“這里,原來是什么?”林墨嘶啞地問身后的阿貴。
阿貴撓撓頭:“回先生,這里……一直是堆放這些厚重深色料子的地方。聽說……聽說很多年前,這里好像是口井?后來宅子擴建,就給填了,上面鋪了磚。老東家在時,就交代過,這些深色料子耐臟,就堆這兒。”
填埋的井!林墨眼神一凝。這就說得通了!填井不實,或井底有異物,年深日久,陰穢沉積,形成穩定的陰寒氣眼。之前地氣沉滯,這氣眼也被“淤塞”,表現不顯。他疏通地氣后,氣眼反而“活”了過來,開始散逸陰寒之氣。王守業今日來此清點,或許是因為彎腰、靠近、或者心神有所波動(比如看到新到的貴重湖綢,心喜激動,心神松懈),恰好被這股活躍起來的陰寒之氣侵入了體內!
“拿鐵鍬、撬棍來。”林墨沉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