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縷閣”承接陳翰林家小姐嫁衣的消息,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在柳枝巷附近的小圈子里,悄然蕩開了漣漪。陳翰林家清名在外,家風嚴謹,能讓他們選中來繡制嫁衣,本身已是一種無聲的認可。方夫人行事穩妥,雖未刻意宣揚,但她身邊親近的幾位夫人,還是從她偶爾的提及和準備嫁衣的忙碌中,得知了“金縷閣”和那位神秘的鄭娘子。
起初,只是幾位與方夫人交好、家中也有待嫁女的夫人,抱著好奇和些許“考察”的心態,以順路、或為家中老人添置壽禮為名,來到“金縷閣”。她們大多衣著素雅,舉止得體,由丫鬟或媽媽陪著,看似隨意地瀏覽著店內陳列的繡品,目光卻挑剔而銳利。
鄭氏應對得從容。她不卑不亢,有問必答,介紹繡品時,重點落在針法、配色、意境上,對自身的經歷和來歷,則絕口不提,只以“略通女紅”、“新立門戶、糊口而已”謙遜帶過。她的沉靜、對繡藝的見解、以及那幅鎮店的《喜上眉梢》雙面繡屏風實實在在的精湛技藝,漸漸打消了來客們的部分疑慮。
一位李姓夫人(丈夫是州府通判衙門的主簿)看中了一方繡著纏枝蓮紋的月白色帕子,覺得針腳細密,蓮花清雅不俗,便買了下來,打算送給家中信佛的老夫人。另一位張夫人(娘家是經營文房四寶的)則對幾個繡著梅蘭竹菊“四君子”的筆袋和書套頗為喜愛,覺得雅致,一口氣買了四個,說是給家中讀書的子弟用。
這些生意金額不大,但來客的身份,卻讓“金縷閣”在柳枝巷一帶,乃至更廣的范圍內,隱隱有了些“不同”。原本只在巷子里流傳的“那家新繡坊手藝不錯”,漸漸變成了“聽說陳翰林家嫁衣都在那兒做”、“李主簿夫人、張記文房的大小姐都去光顧過”。
真正讓“金縷閣”名聲在小范圍閨閣圈子里傳開的,是陳小姐嫁衣的初步成果。
自接下訂單,鄭氏便與陳寡婦、小蓮一起,全心投入。嫁衣的主體――那件正紅色織金緞外袍,是重中之重。鄭氏的設計,在傳統富貴華麗的基礎上,融入了方夫人要求的“清新雅致”。袍身以正紅為底,用金線、五彩絲線,繡出大片的、連綿不絕的如意云紋和纏枝芙蓉,寓意“榮華富貴”、“如意連綿”。但在領口、袖口、衣擺等處,則巧妙地穿插了清雅的蘭草紋樣,用色以淡綠、淺黃、月白為主,與濃烈的紅色形成對比,既壓住了紅色的俗艷,又增添了靈動和書卷氣。尤其在后心位置,鄭氏別出心裁地設計了一叢從右下角斜斜生長、直至左肩的蘭草,草葉舒展,間或點綴幾朵半開的芙蓉,構圖疏密有致,仿佛一幅立體的工筆花鳥畫,行走間,蘭草芙蓉似隨風搖曳,栩栩如生。
光是這后心主圖案的繡制,就耗費了鄭氏和小蓮近半個月的時間。鄭氏親自勾勒出最精細的線條,指導小蓮如何運用不同的針法表現蘭葉的挺拔與柔韌、芙蓉花瓣的嬌嫩與層次。陳寡婦則負責袍身大面積的云紋和邊飾,她經驗老到,針腳均勻細密,雖然缺乏靈氣,但勝在工整沉穩,正好與鄭氏、小蓮的靈秀相得益彰。
這日,方夫人再次來到“金縷閣”,一是送來一些搭配的輔料,二是想看看進度。當鄭氏將已初步繡出輪廓、尤其是后心那叢蘭草芙蓉已初見雛形的外袍料子展開在她面前時,方夫人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艷。
“這……”她走上前,輕輕撫摸著那叢蘭草,指尖能感受到絲線細膩的質感和針腳的起伏,“這蘭草,竟像是活的一般!還有這芙蓉,顏色過渡如此自然……鄭娘子,你這手藝,便是州府頂尖的繡莊,恐怕也未必能及!”
“夫人過獎了。是府上小姐福澤深厚,這料子也好,方能顯出效果。”鄭氏謙道,但心中也松了一口氣。能得到方夫人如此肯定,這樁生意便成功了大半。
“娘,這就是我的嫁衣嗎?”一個輕柔好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眾人回頭,只見一位穿著淺碧色衣裙、身形纖細、眉目如畫、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,在丫鬟的陪同下,正怯生生地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那件展開的紅袍上,滿是驚訝與喜愛。正是陳小姐,陳婉如。她本是隨母親來“看看”,沒想到恰好看到這半成品。
“婉兒,你怎么來了?”方夫人有些意外,但并未責怪,招手讓她進來,“快來,讓鄭娘子給你講講這嫁衣的花樣。”
陳婉如走到近前,仔細端詳著那叢蘭草芙蓉,小臉因興奮而微微泛紅:“真好看……比畫上的還好看!娘,我喜歡這蘭草,清雅不俗。這芙蓉也繡得嬌嫩,一點也不呆板。”她看向鄭氏,眼中帶著好奇與一絲敬意,“鄭娘子,這蘭草的葉子,怎么繡得這般挺括?還有這花瓣的顏色,是如何配的?層層疊疊,像是真的一樣。”
鄭氏見她真心喜愛繡品,且語天真,不似那些夫人般帶著審視,心中也多了幾分好感,便耐心地解釋道:“蘭葉用的是搶針和套針結合,順著葉脈走向,絲線由深到淺,便能顯出挺括和光澤。花瓣用的是戧針和施針,先鋪底色,再一層層疊加更淺或更深的顏色,做出漸變和立體之感。絲線的捻向和松緊,也需時時調整。”
她說得深入淺出,陳婉如聽得入神,不時點頭,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。方夫人在一旁看著,眼中笑意更深。女兒能喜歡這嫁衣,甚至對女紅產生興趣,倒是意外之喜。
這次“檢閱”之后,陳婉如回到家中,自然忍不住向平日里交好的幾位閨中密友提起了那件“美得像畫一樣”的嫁衣,以及那位“手藝好、懂得也多”的鄭娘子。少女們好奇心重,對精美的繡品更是毫無抵抗力。于是,沒過幾天,“金縷閣”又陸續迎來了幾位“不速之客”。
有的是陳婉如的手帕交,借口來柳枝巷買胭脂水粉,“順路”來看看。有的是聽聞消息,心中好奇,拉著姐妹或母親前來“鑒賞”。還有的,干脆就是家中也有嫁娶之事,想來“取取經”或“看看行情”。
這些少女或年輕的夫人,與之前那些持重的夫人不同,她們更直接,更關注繡品本身的美觀、新奇、獨特。面對她們,鄭氏也調整了策略。她不再過多講解深奧的針法,而是重點展示繡品的意境、配色、以及如何與衣物、場合搭配。她拿出幾件新繡的小樣――一方繡著蝶戀花的鮫綃帕,蝴蝶翅膀用了極細的絨毛線,在光下泛著珠光,栩栩如生;一個繡著竹林七賢雅集圖的扇套,人物雖小,但神態各異,衣袂飄飄,頗具古意;一件在衣領和袖口繡了纏枝忍冬紋的素色襦裙邊飾,紋樣簡潔卻富有韻律感,清雅別致。
這些繡品,或靈動,或雅致,或新穎,立刻抓住了這些年輕客人的心。她們不再僅僅是為了“考察”或“給面子”而來,而是真正被繡品吸引,開始詢問價格、工期,甚至當場下定。
一位趙姓小姐(父親是縣學教諭)看中了那方蝶戀花帕子,愛不釋手,當場以二兩銀子的價格買下,又訂制了一個同樣紋樣的荷包。一位孫夫人(丈夫是開瓷窯的)為即將過壽的婆婆,訂制了一幅三尺長的《麻姑獻壽》繡屏,點名要“金縷閣”那幅《喜上眉梢》同樣的雙面繡技藝,出價一百二十兩。還有幾位小姐,一起湊單,請鄭氏為她們繡制一批花樣各異的帕子、香囊,作為年節時互贈的禮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