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縷閣”的生意,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速度,紅火起來。前店開始需要張福和陳寡婦(在不忙繡活時)兩人輪流照看。后院工坊里,繡架從兩個增加到四個,鄭氏又謹慎地增雇了一名手腳麻利、背景清白的年輕繡娘,幫著處理一些基礎的鋪線、鎖邊工作。小蓮在鄭氏的悉心指點下,進步神速,已經開始獨立承擔一些中等難度的繡品了。
每日打烊后,鄭氏都會在燈下仔細核對賬目,記錄訂單,安排工期??粗~本上不斷增加的數字和預約,她心中是充實的,也有一絲隱隱的成就感。這不僅僅是銀錢的增加,更是對她手藝、對她這個“人”的價值的認可。她不再是李家那個任人擺布、朝不保夕的“鄭氏”,而是憑自己一雙手,贏得尊重和生計的“鄭娘子”、“鄭東家”。
當然,名聲帶來的不全是好事。隨著“金縷閣”的名氣漸長,開始有一些不那么和諧的“關注”。比如,有自稱是“瑞祥繡莊”派來的人,想“高價”請鄭氏過去做“大師傅”,被鄭氏婉拒后,語間便帶了威脅,暗示她“一個女子,無依無靠,在這行當里混,需得知進退”。也有地痞混混之流,開始在柳枝巷附近晃悠,對著“金縷閣”的招牌指指點點,被張福察覺后告知了鄭氏。鄭氏不動聲色,次日便讓張福去了一趟縣衙,找到了雷捕頭留的聯系方式,委婉提了提。自那以后,柳枝巷附近巡邏的衙役,便明顯勤快了許多,那些混混也不見了蹤影。
更有甚者,開始有一些關于鄭氏來歷的流蜚語在私下傳播。有說她原是某?大戶人家的逃妾,有說她與之前“地動妖禍”中那位“林先生”有不清不楚的關系,還有的,隱約提及了“李家”……這些傳大多模糊不清,且很快被“金縷閣”精美的繡品和鄭氏本人沉靜得體的行所掩蓋,并未掀起太大風浪。但鄭氏知道,自己必須更加小心。她的過去,始終是一個潛在的隱患。
這日傍晚,鄭氏送走最后一位取貨的客人,正準備讓張福關門落鎖。門外街角,一個熟悉的高大僵硬身影,如同融入暮色的陰影,靜靜地站在那里,似乎已經站了許久。
是林墨。他依舊戴著斗笠,裹著頭臉,只露出那只漆黑的右眼,正遠遠地望著“金縷閣”的招牌。
鄭氏的心,微微一動。自那日梧桐巷一別,他們已有近一月未曾見面。她聽說他在東柳巷開了“林氏風水”,名聲似乎也闖出了一些。但她忙于繡坊事務,他也深居簡出,兩人竟無機會碰面。
此刻看到他,鄭氏心中涌起一絲復雜的情緒。是感激,是戰友重逢的親切,也有一絲……難以喻的、仿佛命運再次交織的預感。
她對張福低聲說了句“稍等”,然后緩步走到門口,隔著幾步的距離,看向林墨。
“林……先生?!彼_口,聲音平靜,卻比平時柔和了些許,“許久不見。一切可好?”
林墨看著她。暮色中,她穿著簡單的青色布裙,站在“金縷閣”明亮的燈火前,身形依舊有些單薄,但脊背挺直,眼神沉靜明亮,與當初那個在菜窖中惶恐、在地道中虛弱的女子,已判若兩人。
“好?!彼粏〉貞艘宦暎D了頓,又補充道,“你……生意不錯?!?
“托您的福,勉強糊口。”鄭氏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他身上,似乎在觀察他的狀態,“您……身體可大好了?”
“無礙?!绷帜喍檀鸬?。兩人之間,似乎有許多話想問,有許多事想說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最終只剩沉默。
過了片刻,林墨忽然抬起手,指向“金縷閣”門楣上方,嘶啞道:“那里……氣有異。近日,恐有小人作祟,或……陰物靠近。小心門戶,夜間莫留人。”
鄭氏心中一凜,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見門楣上方那片屋檐下的陰影,在漸濃的夜色中,顯得格外深重,但肉眼并看不出什么。然而,她對林墨的話,有著本能的信任。
“多謝先生提醒。我記下了。”鄭氏鄭重道。
林墨點了點頭,不再多,轉身,那高大僵硬的身影,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,消失不見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鄭氏站在門口,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轉身回店,對張福道:“張伯,從今晚起,后院工坊的窗戶,睡前務必檢查鎖好。前店的值夜,也需更加警醒些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張福雖然不明所以,但見鄭氏神色凝重,連忙應下。
繡品精妙,引閨閣青睞?!敖鹂|閣”的生意,正走上正軌,鄭氏的新生活,也似乎步入了安穩的軌道。然而,林墨那突兀的警告,卻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了層層不安的漣漪。這剛剛獲得的安寧與希望之下,是否真的潛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與危機?鄭氏不知道,但她知道,她必須更加警惕,也必須……更加強大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