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黃昏在“金縷閣”外與鄭氏短暫一晤后,林墨便又恢復了深居簡出的狀態。他依舊只在辰時至午時開門“營業”,但如今,已無需再在門外張貼紅紙招攬。王守業那場死里逃生、以及后續在商人圈子里愈演愈烈的“廣告效應”,讓“東柳巷林先生”的名聲,早已突破了最初的街坊鄰里,傳到了更多、也更有“分量”的耳朵里。
前來拜訪求助的人,身份越發多樣。富商、小吏、落魄士紳、乃至一些家道中落、卻仍守著祖宅、講究規矩的舊族。問題也五花八門,有宅子鬧“動靜”的,有家人莫名生病的,有生意接連不順的,甚至還有一位老夫子,懷疑自家風水影響了孫兒科考,特意請林墨去看祖墳方位。
林墨依舊是那副冷淡寡的樣子,收費看人下菜,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多是從“地氣”、“布局”、“生活習慣”等方面入手,很少動用超出常人理解的手段。他像一個技藝高超但脾氣古怪的“工匠”,精準地找出“房屋”或“環境”的“故障點”,然后給出簡單直接、甚至看似“兒戲”的修復方案。偏偏這些方案,往往有效。
他的名聲,在“神秘”、“有本事”之外,又多了“古怪”、“難打交道”、“收費不菲”等標簽。但這反而讓一些自恃身份、或遇上了真正棘手麻煩的人,更覺得他有“高人”的派頭和底氣。
這日清晨,辰時剛過,東柳巷甲七號那扇黑漆木門外,便停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。轎旁侍立著兩名穿著體面、神色精悍的隨從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。轎簾掀開,一個穿著藏青色綢緞直裰、年約四十、面容方正、留著短須、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焦躁的中年男子,從轎中走了出來。他先打量了一下眼前這扇尋常、甚至有些破舊的黑漆木門,又看了看門楣上方那塊同樣不起眼的“林氏風水”匾額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隨即深吸一口氣,上前叩門。
叩門聲沉穩,帶著一種官場上慣有的節奏感。
門內,林墨正在院中井邊打水。聽到這叩門聲,他動作未停,直到將水桶提上來,倒入旁邊的水缸,才放下水桶,用布巾擦了擦手(盡管這動作對他意義不大),然后走到門后。
“何事?”他嘶啞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。
“敢問可是林先生當面?鄙人周順,添為本縣縣尉。有要事,想請先生移步一談。”門外的聲音不高,但自報家門清晰,語氣帶著官威,卻也刻意放得和緩。
縣尉?林墨漆黑的右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。縣尉主管一縣治安捕盜、稽查獄囚,是真正的實權人物。王有道下獄后,州府雖未正式任命新縣令,但縣衙日常事務,多由縣丞和這位周縣尉共同主持。他為何會找上門來?而且,看這架勢,并非公務,更像是……私事?
“周大人請進。”林墨拉開院門,側身讓開。
周縣尉邁步而入,目光迅速掃過這方小小的、簡潔到近乎簡陋的院落,最后落在林墨身上。看到林墨那包裹嚴實的頭臉、高大的身形、以及那只唯一露出的、漆黑平靜的右眼時,他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,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,拱手道:“冒昧來訪,打擾先生清修了。”
“無妨。大人請坐。”林墨指了指院中石桌旁的兩個石凳,自己先坐了下來,沒有寒暄的打算。
周縣尉也坐下,兩名隨從自覺地守在了院門口,背對院內,警惕地注視著巷子。
“實不相瞞,周某今日前來,是有一樁煩心事,想請先生幫忙參詳參詳。”周縣尉開門見山,沒有繞彎子,“近來,周某家中頗不太平。內人夜夜噩夢,驚悸不安,醒來便說見到黑影、聽到怪聲,請了郎中,只說是心氣虧損,開了安神藥,卻不見好轉。小兒年方八歲,原本活潑,近半月來卻日漸萎靡,時常無端哭鬧,說是……說是有‘黑影子’在床邊看他。更奇的是,家中養了三年的一條看門黑犬,前幾日突然無故狂吠,沖著空無一物的墻角撲咬,隨后便口吐白沫,抽搐而死。周某……心中實在難安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林墨,眼中帶著困惑與一絲壓抑的焦慮:“周某為官多年,自問行事雖不敢說光明磊落,但也絕無傷天害理、枉法害民之舉。家中宅院,也是祖上留下的老宅,幾代人安居,從未出過這等怪事。地動之后,城中多有異聞,周某本以為是內人、小兒受了驚嚇,心神不寧所致。可那黑犬死狀蹊蹺,加之近來公務上也頗多阻滯,同僚間也似有暗流……讓周某不得不往別處去想。聽聞先生擅看宅相,驅邪鎮煞,王守業之事更是令人稱奇。故厚顏前來,請先生務必去寒舍一看,若能解此煩憂,周某定有厚報!”
家宅不寧,家人驚悸,黑犬暴斃,公務阻滯……林墨靜靜聽著,漆黑的右眼注視著周縣尉。他能感覺到,周縣尉氣息渾濁,眉宇間纏繞著一股晦暗、滯澀的“氣”,這不僅是簡單的煩惱焦慮,更像是長期處于一種無形的壓力或“場”的干擾下,導致心神損耗、運勢受阻的表現。而且,這股晦暗之氣中,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、熟悉的……陰寒銳利之感,與他之前在某些涉及“煞氣”的環境或物件上感應到的,有些類似,但更淡,更隱晦。
“可有請過僧道?”林墨問。
“請過。”周縣尉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,“白云觀、城隍廟,都請了。和尚念了經,道士畫了符,也做了簡單的法事。當時似乎好些,可沒過兩日,便又恢復原狀,甚至……內人說,那符貼在門上,夜里有時會無風自動,沙沙作響,更添恐懼。那些僧道,也說不出個所以然,只說是宅中或有‘不凈’,建議另請高明。”
白云觀的道士也看不出?林墨心中一動。白云觀是青陽縣首屈一指的道觀,清虛真人雖然閉關,但其門下弟子,總該有些真才實學。連他們都束手無策,只是含糊其辭……
“去看看吧。”林墨站起身,回屋拿了小布包。
周縣尉見狀,精神一振,連忙起身相請。
周家的宅子位于縣衙后街,是一座三進帶跨院的宅子,規制不小,但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,門墻高大,透著官宦人家的氣派,卻也因年代久遠,顯得有些沉悶。
林墨隨著周縣尉進入宅門,穿過前院,來到中院。一路上,他看似隨意,實則已調動掌心的黑色碎片,仔細感應著整個宅院的“氣”場。
與王家那種因地氣沉滯導致的“陰寒淤塞”不同,周家宅院的整體“氣”場,并不算差。地氣流轉相對平穩,沒有明顯的兇煞聚集點。但林墨能感覺到,這宅院的“氣”場中,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無形的“銳氣”和“壓力”,仿佛有無形的尖針,散布在空氣中,不斷刺激、干擾著居住者的心神。這股“銳氣”并非來自地脈,更像是……某種外來的、帶有強烈“金”或“鋒銳”屬性的“煞氣”,被人為或無意中引入了宅院,并且與宅院本身的某個“節點”產生了呼應,形成了持續不斷的干擾。
更重要的是,他感應到,這股“銳氣”的源頭,似乎并非固定一處,而是在緩慢地、不規則地移動、變化,如同有生命的、無形的觸手,在宅院內游弋。
“夫人和公子,現居何處?”林墨嘶啞地問。
“內人和小兒,都住在中院東廂。”周縣尉連忙引路。
來到中院東廂房外。東廂房是三間,周夫人帶著孩子住中間和東間,西間是丫鬟的住處。此刻房門緊閉,窗紙也糊得嚴實。
林墨站在院中,閉上右眼,將感知提升到極致。果然,東廂房區域,那股無形的“銳氣”干擾最為明顯,尤其是中間主臥的位置,仿佛形成了一個微弱的“旋渦”,不斷吸納、放大著那股“銳氣”。而在這“旋渦”的上方,似乎……有什么東西?
他睜開眼,看向東廂房的屋檐。目光定格在主臥窗戶上方的位置。那里,屋檐下,似乎懸掛著什么東西?距離較遠,看不太清。
“那里,掛了何物?”林墨指向那個位置。
周縣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愣了一下,道:“哦,那是……前些日內人受驚,一位白云觀的道長給的,說是開過光的桃木小劍,可鎮宅辟邪,讓掛在主臥窗外。掛了有十來天了。”
桃木劍?林墨眼神一凝。“取下來,我看看。”
周縣尉雖不明所以,但還是立刻讓隨從搬來梯子,親自爬上去,小心翼翼地將那柄懸掛在屋檐下的桃木短劍取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