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云觀乃本縣名觀,真人出關,祈福法會,大人自當前往觀禮,此為官民同樂,亦是禮數。”林墨聲音平靜,“至于其他……大人心中有數便是。法會之上,人多眼雜,謹慎行即可。若觀中有人問起家宅之事,大人只道夫人公子已康復,謝其關心,不必多細節。”
周縣尉會意,這是讓他保持表面客氣,但不深交,也不露?底。他點了點頭:“周某明白。”
這時,管家在門外稟報,說匾額已經制好,工匠在外候著,問是否現在懸掛。
“快請進來!”周縣尉笑道,轉向林墨,“先生,前日說要送塊匾額,聊表心意。今日正好工匠送來,也請先生過目,看看掛在何處合適。”
兩名工匠抬著一塊用紅綢覆蓋的匾額走了進來。揭開紅綢,露出一塊長五尺、寬二尺的黑底金字匾額,木質厚重,漆面光亮。“濟世安宅”四個大字,鐵畫銀鉤,沉穩有力,落款是“青陽縣尉周順敬贈”。
“這字是請了縣學里書法最好的秦老夫子所題,雖非大家,倒也端正。”周縣尉介紹道,又看向林墨,“先生看,掛在何處為好?是懸于正堂,還是……”
“懸于門內影壁之上,或前廳入門可見之處即可。”林墨看了一眼匾額,道,“此為大人心意,亦為宅院增一份‘正’氣。然過猶不及,無需過于張揚。”
“就依先生!”周縣尉立刻吩咐管家和工匠,將匾額懸掛在前廳入門正對的影壁上方。位置醒目,卻又不會過于喧賓奪主。
匾額掛好,紅綢撤去,黑底金字在廳堂明亮的光線下,顯得格外莊重氣派。周府上下仆役,見老爺對這位“林先生”如此敬重,還特贈匾額,心中對林墨更是敬畏有加。
事情辦妥,林墨便起身告辭。周縣尉再三挽留用飯,被林墨婉拒。
“先生執意要走,周某也不強留。這點心意,萬望收下。”周縣尉又讓管家捧上一個紅木匣子,里面是碼放整齊的二百兩銀票,“前次一百兩是診金,這二百兩,是周某一點心意,也是預付日后請教之資。先生莫要推辭!”
林墨看了一眼那匣子,略一沉吟,從中取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,將匣子推回:“前次酬金已足。此一百兩,我收下,權作日后大人若有疑難,我來相助的車馬之資。其余,不必。”
周縣尉見他態度堅決,知他性子,不敢再強求,只得收下余下銀票,心中對林墨不貪不妄的品性,更是敬佩。他又親自將林墨送出府門,看著他那高大身影坐上轎子(依舊是周府的轎子)離去,這才轉身回府。
走在回東柳巷的路上,林墨坐在轎中,閉目養神。掌心的黑色碎片傳來平穩的脈動,顯示著周府那股曾經干擾他的、混雜著“金煞”與“陰銳”的氣息,已然消散殆盡,只余下平和正常的宅院生氣。這次“重布格局”,效果顯著。不僅僅解決了周家的實際困擾,更重要的是,通過周縣尉這條線,他在青陽縣官府中,算是初步扎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根。這位縣尉的感激是實打實的,日后或有用得著的地方。
至于白云觀……清虛真人出關,法會,邀請官員士紳。這步棋,意味深長。是想借機觀察官府態度?是試圖重新確立白云觀在青陽縣的影響力?還是……與玄陽之事,與地脈之秘,有所關聯?
桃木劍掛錯,或許真是無心之失。但那位虛執事道長,以及整個白云觀在此次“地動妖禍”前后的微妙態度,都讓林墨無法完全放心。清虛真人選擇在這個時候“正式”出關,很難不讓人多想。
轎子在東柳巷口停下。林墨下轎,步行回到自己的小院。推開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,反手關上,將外界的喧囂與紛擾隔絕在外。
小院里,秋意已深。墻角那叢竹子依舊青翠,井水清冽。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,安靜,簡單,是他熟悉的、可以暫時放松警惕的方寸之地。
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,從懷中取出那張一百兩的銀票,看了一眼,又收好。如今他手中的錢財,已足夠他很長一段時間衣食無憂,甚至能做些別的打算。但錢,從來不是他追求的目標。
他需要力量,需要了解更多關于這個世界隱藏的一面,關于“引煞碑”,關于玄陽,關于青陽地脈,關于他自己的身世和這具身體背后的秘密。“林氏風水”的招牌和名聲,是他目前獲取信息、觀察世情、積累資源的途徑。周縣尉的友誼,是意外的收獲,也是一層潛在的掩護。
但這一切,都建立在表面的“平靜”之下。他深知,無論是“鎮煞塔”下被暫時壓制的隱患,還是逃之夭夭的玄陽,抑或是白云觀那若隱若現的影子,都如同潛藏在黑暗中的礁石,隨時可能讓這艘剛剛啟航的小船,觸礁沉沒。
他必須更快地恢復力量,更深入地研讀那本《七煞玄陰錄》,也要更謹慎地處理與各方(官府、道觀、甚至鄭氏)的關系。
重布格局,家宅安寧。周府的麻煩解決了,他自己的“格局”,卻才剛剛開始布置。前路漫漫,兇吉未卜,他只能憑借掌心的這點冰涼,和心中那點不滅的執念,一步步,走下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