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午時剛過。深秋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,透過重新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窗欞,斜斜地灑進周府中院東廂主臥。窗明幾凈,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、令人心安的柚子葉清香,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新曬被褥的陽光味道。
周夫人半靠在床頭,身上蓋著薄被,手里拿著一本閑書,卻并未看進去多少。她正望著窗外院子里,兒子周誠在丫鬟的看護下,追著一只藤球玩耍的身影。小家伙臉上恢復了紅潤,清脆的笑聲灑滿小院,與幾日前那個蔫蔫哭泣的孩童判若兩人。
丫鬟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進來,上面是一碗溫熱的蓮子羹。“夫人,該用些點心了。”
周夫人接過,小口喝著,覺得胃口似乎也好了些。自那日桃木劍取下,弓箭移走,薔薇修剪,宅中清理之后,她心頭那股日夜縈繞的驚悸惶恐,便一日淡過一日。夜里雖還有些淺眠,但已不再有噩夢糾纏,白日里精神也好了許多,偶爾還能在院中走走。她知道,這多虧了那位神秘的林先生。
“老爺還在前衙?”周夫人問。
“是,老爺說今日有要緊公務,午后就回。方才前院傳話,說林先生已請到,正在前廳用茶。”丫鬟答道。
周夫人聞,放下碗,對鏡整理了一下略顯散亂的鬢發,道:“扶我起來,去前廳。林先生解我周家大難,豈可怠慢。”
前廳里,周縣尉正陪著林墨說話,氣氛比前幾次輕松了許多。周縣尉一掃連日來的疲憊焦躁,眉宇舒朗,說話間中氣也足了不少。林墨依舊那副裝扮,沉默地坐在下首,只在周縣尉問及時,才簡短地應上一兩句。
“林先生,這茶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龍井,您嘗嘗。”周縣尉熱情地招呼,又吩咐下人,“去,看看夫人和少爺起身了沒,請他們來前廳,見見先生。”
話音未落,周夫人已在丫鬟的攙扶下,緩步走了進來。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襖裙,雖然身形依舊單薄,臉色也還有些蒼白,但眼神清亮,行動間已有了往日的從容。她對著林墨,便要斂衽下拜。
“夫人不必多禮。”林墨起身,微微側身避過。
“先生救我一門安康,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。”周夫人堅持行了半禮,語氣真誠。
此時,周誠也被奶娘牽了進來。小家伙似乎對林墨那高大的身形和包裹嚴實的樣貌有些好奇,又有些怯意,躲在奶娘身后,探出小腦袋偷偷打量。
“誠兒,快來拜見林先生,是先生治好了你的病。”周縣尉招手。
周誠猶豫了一下,在奶娘的鼓勵下,走上前,像模像樣地對著林墨作了個揖,脆生生道:“謝……謝謝先生。”
林墨低頭看了看他,嘶啞地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點了點頭:“已無礙。日后多曬太陽,飲食均衡即可。”
見林墨如此說,周縣尉夫婦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云散,臉上笑容更盛。眾人重新落座。
“先生,這三日,內人與小兒皆安好,夜間再無驚擾。便是周某自己,也覺得神清氣爽,公務處置都順暢了許多。”周縣尉感慨道,“先生這重布格局、調理地氣之法,當真玄妙!不知……這宅子如今,可還有何不妥之處?是否需要再添置些什么鎮物?”
“不必。”林墨搖頭,目光緩緩掃過前廳,又仿佛透過墻壁,感應著整個宅院的氣息,“煞氣已散,地氣復歸平順。格局重理,陰陽調和。如今宅中氣場清正,生機漸復。夫人公子只需靜養,自可痊愈。鎮物之類,反是累贅,弄巧成拙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居家之道,首在整潔、通暢、和諧。器物擺放有序,門窗勤開通風,花木修剪得當,家人和睦相處,便是最好的‘風水’。那些玄奇鎮物,若非必要,不用為佳。”
這番話,樸實無華,卻正中周縣尉下懷。他最怕那些神神叨叨、需常年供奉的法器物事,林墨這般“務實”的態度,讓他更為欣賞。
“先生高見!周某受教了!”周縣尉撫掌,又想起一事,問道,“先生,前日白云觀遣人送來了請帖,說清虛真人三日后正式出關,于觀中設祈福法會,邀請城中士紳官員前往觀禮。帖子也送到了我這里。先生您看……我是否該去?這白云觀……”
他話未說盡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桃木劍之事,終究在他心中留了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