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道:“我可以縱容你做任何事,但不可能縱容每一個人。”
他垂眸,不再看她,“律例刑罰,是令這天下一切可控的根本,不可隨性擅動。你想要恢復自由身,過一段時間,我會想法子幫你穩妥調和此事。”
爐中的炭火熄了。
宋憐沒再說話。
其實,她提出改律,為的并非她一人。
娘那一生,已是肉眼可見的枯萎,扭曲。
她的一生,若不掙扎,也幾乎走到了盡頭。
這世上,還有許多跟她一樣的女子,根本無法決定和改變自已的命運。
就連秦素雅,也有說不盡的身不由已。
她碟中烤好的肉也不吃了,只收手,乖乖坐著,像一只漂亮的玩偶。
既不說話,也不理他,更不再求他。
兩人僵持了一會兒,陸九淵將手覆在她手上,溫聲道:
“小憐,你想要的,早晚都會有。”
宋憐冷漠將手從他掌心抽出,“我想要的是什么,太傅您高高在上,永遠不會明白。”
陸九淵便鼻息里輕輕一笑。
求他,就是義父,愛他,就是九郎,氣他,就是姓陸的,現在都成太傅了。
他道:“好,我不明白。但是,人要有多大的能耐,說多大的話。”
他起身,去拿了只猙獰可怕的白鐵面具,擱在她面前,之后指著房間里被層層關閉,通往樓中的那扇門:
“戴上這個,現在從那扇門出去。若是沒有我的允許,你有本事走出邀月樓,我就立刻改律!”
宋憐沒有半點猶豫,抓了面具,戴上,回頭冷漠看了他一眼,便朝那扇門走去。
第一扇門打開。
外面的喧囂,便依稀可聞。
她鼓起勇氣,走了出去。
陸九淵便靠向椅背,看著她的背影,越來越遠。
第二道門,第三道門,直到六道門,全部打開。
外面,赫然燈火刺目,將沒有窗的地底高樓照得亮如白晝。
宋憐站在六層的露臺上,前面是巨大的寫著“邀月”二字的匾額。
頭頂,有舞姬腳纏絲帶,凌空飛舞。
最下層斗獸場上,猛虎逡巡,白骨嶙峋,血跡斑斑。
樓上樓下,每一層的憑欄上,男男女女,形形色色,酒色交織,妖魔縱橫。
所有人都察覺到六樓的門開了,不約而同,齊刷刷看了過來。
見宋憐一個小女子,只身站在那里,便如群狼見了只小兔子,頓時全部興致盎然,打量這個新來的有趣玩物。
每個人都在盯著她,整座樓都在竊竊私語,交頭接耳。
宋憐戴著面具,遮了半張臉,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。
然而,那里已經站滿了人。
陰森的道士,留著奇長指甲、衣著暴露的女人,滿臉油膩,腰間插了兩把殺豬刀的肥婆,還有肩頭站著只猴子的奇瘦男人……
從上到下,每一級臺階,都站得滿滿當當。
所有人都在不懷好意地看著她,沒人給她讓路。
宋憐站在樓梯出口,鼓足畢生勇氣,有禮道:“勞駕,借過。”
立時間,整座樓中爆發一陣震耳欲聾哄堂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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