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出懷表,放在柜臺上,輕聲問:“福伯,您認得這個嗎?或者,認得照片上這個人嗎?”
老人緩緩睜開眼,渾濁的目光落在懷表上。
當他看到表蓋上的雕花和那暗紅血跡時,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拿起懷表,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表蓋,又顫巍巍地打開,看向那張照片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又睡著了。
終于,他深深嘆了口氣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他聲音沙啞,“這姑娘……姓柳,叫柳晚晴。是河對岸柳家的獨女,她可是這十里八鄉最俊俏、手最巧的姑娘?!?
柳晚晴。我終于知道了她的名字。
“那……她是怎么……”我的心提了起來。
“前兩天死了?!备2]上眼,仿佛不忍回憶。
“她死得冤啊。都說是失足落水,就在荒廢的安濟橋那邊撈上來的。不過有傳說她是被人害的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:“聽說,是被人用重物砸了頭,搶走了身上值錢的東西,才推下河的?!?
“她定親的信物,就是這塊她娘留給她的懷表,她死后就不見了。警察查了幾天,沒有找到可疑兇手,也沒有找到這塊表,最后只能按意外結了案?!?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搶劫,謀殺,冤屈。
“她家……”
“沒了?!备2畵u搖頭,“她爹媽受不了打擊,離開了這個地方,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。”
父母下落不明,家也沒有了。
她讓我送她“回家”,我能送回哪里去?
我失魂落魄地離開香燭鋪,手里緊緊攥著那枚懷表。
陽光照在身上,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
柳晚晴,一個原本有著明媚未來的女子,生命和名字一同被湮滅在冰冷的河水和歲月的塵埃里。
肩胛骨上的指印又開始隱隱作痛,帶著冰涼的催促。
家……
如果物理意義上的家已經找不到了,那她的“家”,或許就是安息,是沉冤得雪。
橋洞下被拖入水中的男人,會是兇手之一嗎?還是僅僅只是一個知情者?
我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知不覺,竟然又來到了安濟橋附近。
這里有一個公園,公園很小,有幾個老人在下棋,孩子在玩耍。
我找了一個角落的長椅坐下,看著眼前和平的景象,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。
我下意識地再次打開懷表,看著柳晚晴的照片。
陽光落在表盤上,反射出一點微光。
忽然,我注意到,在表盤邊緣,靠近軸心的極其細微的地方,好像刻著幾個看不清楚的小字。
之前因為角度和污垢,我一直沒有發現。
我湊到眼前,仔細辨認。
那是一個名字的縮寫,和一個日期。
“l。w。q&z。p–1992。10。18”
z。p?是誰?
1992年10月18日?這應該是懷表刻字的日期,遠在她遇害之前。
是她的戀人嗎?那個她原本要定親的人?
這可能是唯一的線索了。
我立刻用手機搜索本地名叫“z。p”或者名字縮寫符合的人。
范圍很大,如同大海撈針。
范圍很大,如同大海撈針。
幾天過去了,一無所獲。
肩上的寒意越來越重,夜晚的滴水聲和刮擦聲也越來越清晰。
她等不及了。
就在我幾乎要絕望時,一條不起眼的本地新聞推送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一則關于本地傳統手工藝人的報道,配圖中有一位男人正在制作油紙傘。
報道里提到,這個男人叫“周平”,是本地一位堅持全手工制作油紙傘的匠人,他的作坊就在老城區。
周平——z。p!
我幾乎是跳了起來。
按照地址,我找到了這條古老的巷子,找到了掛著“周氏傘鋪”牌匾的作坊。
店里掛著各式精美的油紙傘,一位男子正在仔細地給傘骨繃線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我走進店里,他抬起頭,詢問道:“小伙子,買傘嗎?”
我深吸一口氣,將那塊懷表放在他面前的工作臺上。
“周先生,您……認得這個嗎?”
男人的動作僵住了。
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拿著傘骨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他緩緩放下手里的活計,像是怕驚動什么,輕輕的拿起懷表。
他打開表蓋,看到照片的瞬間,眼眶立刻就紅了,渾濁的淚水涌了出來,滴落在斑駁的工作臺上。
“晚……晚晴……”他哽咽著,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是晚晴的表……它……它怎么會在你這里?”
“我在安濟橋下找到的?!蔽逸p聲說,“周先生,柳晚晴女士她說回不了家。”
男人猛地抬頭看我,眼神里充滿了震驚、恐懼。
他顯然聽懂了我的話外之音。
“是她……是她讓你來的,對不對?”老人聲音發顫。
他摩挲著懷表,仿佛透過它,觸摸到了已經逝去的愛人。
“是我沒用……沒能保護好她……警察找不到證據,找不到兇手……我……”他泣不成聲。
“我家反對我和她在一起,這塊表,是我們偷偷定情的信物……1992年10月18日,我親手刻上去的日子……”
“她想要的‘家’……或許,就是回到你這里?!蔽铱粗从^的男人,說出了我的猜測。
周平緊緊將懷表捂在胸口,仿佛要把它捂熱一般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了自己的住處。
肩胛骨上,糾纏我多日的冰冷指印,不知何時,悄然消散了。
一直縈繞在耳邊的滴水聲和夜半的刮擦聲,也徹底消失。
第二天一早,手機的彈出一條推送新聞。
“今晨,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吳某在例行巡視停尸間時,發現多了一具女尸,正是前幾日丟失的那具。
尸體回歸的線索成為一團迷?!?
幾天后,我聽說周平關閉了他的傘鋪。
他帶著那枚懷表,離開了這座城市。
有人說,他去了柳晚晴的老家;也有人說,他帶著表,去了一個安靜的地方,準備在那里度過余生。
我的生活恢復了正常。
她留下的紅裙子,在我從垃圾轉運站回來后,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它和它的主人一樣,從這個世界上,徹底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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