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盡頭空空如也。只有月光和冰冷的墻壁。
巷子盡頭空空如也。只有月光和冰冷的墻壁。
這次的經歷,我明白自己逃不掉了。
無論我走到哪里,無論過去多少年,這群小人,已經成了我生命里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。
它們不再僅僅是童年的陰影,而是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折磨。
之后的日子里,我陷入了麻木。
恐懼依舊還在,只是它不再會對我的生活有太大影響。
就像是變成了一種背景音,持續不斷的出現在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里。
我放棄了抵抗,開始嘗試與它們“共存”。
我清理出書桌的一個角落,故意留下一些微小又不重要的東西。
比如一枚多余的紐扣,幾顆彩色的回形針,或者一塊光滑的鵝卵石。
第二天,我發現紐扣和回形針被擺成了一個粗糙的圓圈,將鵝卵石圍在中央。
這些并沒有惡意,更像是對我的回應。
這種詭異的“交流”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我大學畢業之后,進入一家設計公司實習。
生活變得忙碌,加班也成了常態。
公司接手了一個老城區改造的項目,我被派去現場做一些輔助測量和記錄。
工作的地點是一片待拆遷的區域,到處是殘破的磚墻和歪斜的木門。
當我跟著帶隊的前輩走進一條死胡同時,熟悉的氣味,毫無預兆地鉆入鼻腔,和記憶中爺爺家旱廁的味道,一模一樣。
我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“怎么了?”前輩回頭問我。
“沒…沒什么。”我搖了搖頭,強迫自己跟了上去。
胡同的盡頭是一堵灰墻,墻根下散落著碎磚和瓦礫。
前輩在那里架設儀器,我則負責記錄數據。就在我低頭看筆記本的瞬間,眼角的余光看到了。
就在灰墻的底部,緊貼著潮濕的地面,有一排痕跡。
由細小的沙礫和灰塵排列成一支行進隊伍的圖案。
每一個“小人”都用不同顏色的碎屑區分,紅、藍、綠……雖然有粗糙,但是形態和隊列,與我記憶中的一樣。
這一次它們的隊列給我的感覺像是在為我引路。
一股寒意竄上頭頂。
這里,這個即將被推平的地方,有它們的東西?還是說,這里才是它們原本的“家”?
那天的工作我做得魂不守舍。
回到公司,我鬼使神差地調出了那個片區的老舊地圖。
死胡同盡頭的那塊地,在幾十年前,甚至更早,曾是一片亂葬崗,專門埋葬天折的孩童或無主尸骨。
后來城市擴張,才被逐漸填平、覆蓋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這一次的拆遷,恐怕對它們來說是又一次,更徹底的“驚擾”。
項目推進得很快,拆遷就在幾天后。
那個晚上,我莫名地心神不寧,躺在床上輾轉反側。
半夢半醒間,我又看到了它們。
還是在老宅旱廁的角落里,光線卻異常昏暗,仿佛蒙著一層血色。
那些小人依舊穿著鮮艷的衣服,但是隊列已經散亂了。
它們圍成一圈,中間似乎是一個蜷縮著的影子。
它們沒有面孔,但是我卻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情緒——悲傷。
一種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悲傷,幾乎凝成實質。
然后,它們齊刷刷地,轉向了我。
像是在祈求著。
我猛地從床上坐起,渾身冷汗,心臟狂跳。
窗外,天還沒亮。
一種強烈的沖動驅使著我。
我穿上衣服,抓起手電筒,開車直奔待拆遷的老城區。
我必須去,在推土機到來之前。
我必須去,在推土機到來之前。
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。我穿過警戒線,踏入廢墟。
死胡同里漆黑一片,只有我的手電光柱在晃動,照亮的斷壁殘垣,像是怪物的肋骨。
我徑直走向那堵灰墻。
墻根的“沙畫”還在,在電筒光下更顯清晰。
我蹲下身,輕輕拂開組成隊列的沙礫。
下面只是普通的泥土。
我不死心,用隨身帶的鑰匙扣上的小刀,沿著墻根,向更深的土層挖去。
泥土潮濕松軟。
挖了大概十幾厘米深,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物。
我用手扒開泥土,電筒光聚焦過去。
是一個已經腐朽殆盡的小木頭盒子,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。
盒子旁邊,散落著幾枚極其古舊、布滿綠銹的銅錢。
還有幾個明顯是手工雕刻的、已經干癟發黑的小木人,穿著用褪色布片做成的紅、藍、綠衣服。
它們是被遺忘的、倉促掩埋的“寄托”,是某個時代,某個絕望的人,為自己無法存活于世的孩子,所做的最后一點念想和安頓。
年深日久,強烈的不甘與悲傷,或許混合了這塊土地本身的陰氣,形成了一種殘留的“影像”,成了一種執念的集合體。
我童年的那次“看見”,并非偶然,是我無意間撞破了這層薄薄的界限。
而我之后的逃避、恐懼,我的遠離,在某種層面上,等于一次又一次地“否認”它們的存在,加劇了那份執念的躁動。
它們跟著我,或許不是因為怨恨,而是因為它們無處可去,而我,是唯一能“看見”它們的人。
推土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,天邊已經放亮。
我看著手里那腐朽的盒子和小木人,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,恐懼褪去,剩下的是無盡的悲涼和責任。
我不能把它們留在這里,讓推土機將它們徹底碾碎,魂飛魄散。
我也不能帶它們回家,那只會讓這種詭異的共生無限期持續。
我捧著這些東西,離開了拆遷區,開車去了市郊一座有名的古寺。
清晨的寺廟剛剛開門,香客稀少。
我找到一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僧,將東西放在他面前,原原本本地講述了整個故事,從七歲的旱廁,到昨晚的夢,再到剛剛挖出的一切。
老僧靜靜地聽著,撥動著念珠,最后看了看那些殘骸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執念不散,依附于物。所見非形,所感為念。”他低聲誦念了幾句經文,然后對我說,
“東西留下吧。寺后有一處往生堂,供奉無人祭奠的亡靈。我們會為它們做一場法事,超度往生。你與它們的緣,到此也該了了。”
我跪在佛前,深深地叩拜下去。心里升起一種釋然和告慰。
離開寺廟時,陽光已經灑滿山門,暖融融地照在身上。
那股纏繞我十幾年的陰冷氣息,似乎真的消散了。
我回歸了正常的生活。
書桌不再出現奇怪的擺設,深夜墻壁里也不再有任何聲響。
那持續不斷的窺視感,也終于徹底消失。
三個月后,我整理舊物,翻出了七歲那年暑假在爺爺家拍的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,我站在老宅門口,笑得沒心沒肺。背景深處,恰好拍到了后院旱廁的一角。
我將照片放大,再放大,仔細看著那個昏暗的角落。
在旱廁木板的縫隙陰影里,我看到了幾個極其模糊的、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小點。
若是不知情,絕對會忽略。
但我知道。它們在那里。
紅,藍,綠。排著隊,沉默地,看向鏡頭外的我。
那一瞬間,我沒有害怕,只是靜靜地望著。
它們曾經存在過,以它們的方式。而現在,它們終于走上了自己該走的路。
我放下照片,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。這一次,眼睛沒有再發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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