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兩次,我幾乎要伸手夠到它頂上的綠纓了,可它總是恰好加速,輕松滑開。
最后,我們停在一個洞口前。
那是荒坡背陰面處一個不起眼的土洞,被茂盛的莎草半掩著,黑黢黢的,勉強能容一個水桶進去。
奔跑的胡蘿卜在洞口停頓了一下,纓子向后,朝我最后一次“望”來。
那一刻,我甚至想象出了它的某種情緒。
沒有威脅,也不好奇,只是一種完成了什么事情之后的平靜。
緊著,它鉆了進去。
長長的須根,像收起的纜繩,迅速地,跟著縮進了黑暗里?
我撲到洞口。
里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,和一股極其濃郁的味道。
不是土腥味,也不是胡蘿卜的清香,是一種我混合著甜膩與灰塵的氣味,吸一口就讓我有點頭暈。
我趴在洞口喊了幾聲,只有我自己空洞的回音。撿起土塊扔進去,也聽不到落底的聲響。
我在那里守到日頭偏西,直到荒坡的陰影徹底吞沒了洞口,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
之后它再也沒有見到他之后才出來。
后來的很多天,我偷偷跑去那個荒坡。
洞口依舊還在,只是莎草更密了。
我試過用長長的樹枝往里探,深不可測。
也想過挖開,但是根植于骨髓的禁忌感阻止了我。
我問過村里最見多識廣的老人,旁敲側擊地提起“會跑的蘿卜一樣的東西”。
老人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很久,吧嗒著旱煙袋,最后慢慢說:
“地里的東西,有的成了精,就想著回該回的地方去??匆娏?,是緣分;跟丟了,是造化。別追問,追問下去,它回不去,你也回不來了。”
之后,我再也沒有見過那根奔跑的胡蘿卜。
第二年開春,我家曾經目睹它最初奔跑的玉米地里,靠近田埂的一角,怎么也長不出莊稼了。
這里長出了我從沒見過的草,葉子細長,顏色是一種油亮的深綠。
風吹過時,它們搖晃的樣子,總讓我想起胡蘿卜頂上,激烈擺動的一簇纓子。
就算到了今天,我吃不下任何胡蘿卜。
一看它橙紅的顏色,胃里就一陣翻攪,仿佛那個東西正在我身體里,用它無數細密的須根,悄悄奔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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