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秀英?秀英?”我爹輕輕拍著她的臉,呼喚著她。
“秀英?秀英?”我爹輕輕拍著她的臉,呼喚著她。
沒有任何反應。
不過嬸嬸嗯胸膛緩慢地起伏著,證明她還活著。
老族長避開死青蛙,蹲下身,想要去拿嬸嬸一直死死握著的腐敗稻穗。
可嬸嬸的手指像鐵鉗一樣,扣得死死的,指甲都掐進了干癟的谷粒里。
老族長掰了兩下,竟沒掰動。
“這……”他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族長,現在咋辦?送衛生院?”一個叔伯問。
老族長還沒回答,人群后面忽然傳來一聲驚叫:“稻子!快看那些稻子!”
所有人猛地回頭。
剛才嬸嬸被撈上來的地方。
此刻,竟幽幽地冒出一股灰綠色的霧氣,貼著地面,緩緩擴散。
那些倒在地上稻稈,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,褪去枯黃,染上濕潤的幽綠色。
幾株倒伏的稻子上,干癟的谷粒,竟“噗”地一聲,外殼破裂,從里面滲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,緩緩滴落在下方的泥漿里。
“血……血稻?”有人失聲叫道,腿一軟就跪了下去。
老族長踉蹌著站起來,看看冒著綠霧,滲著血珠的稻田。
又看看地上人事的嬸嬸,最后,目光落在泥坑里。
“陳寡婦……”他低聲呢喃著,忽然提高了聲音,“她不是要收成!她是恨!恨咱們去年沒人及時發現她餓死!恨她絕了戶,沒了后人!”
“她要活人用精血陽氣,替她‘種’出‘后代’來!這稻子就是她的孩子!她要借活人的口、活人的氣、活人的命,把這些‘孩子’生出來!”
“那秀英她……”我爹的聲音啞了。
“她……”老族長看向嬸嬸的腹部。
大家順著老族長的眼光看過去,之前都只關注她的臉和手,此刻才發覺,她小腹處有些隆起。
雖然并不明顯,但結合眼前的一切,卻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回去!快把人抬回去!”老族長催促著,“離開這兒!遠離這些稻子!去找黑狗血,找朱砂,找年代久遠的銅錢!快!”
人群慌慌張張的動了起來,抬人的抬人,攙扶的攙扶,亂糟糟往山下跑。
我落在最后,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灰綠色的霧氣更濃了,幽綠的范圍在緩慢擴大。
在稻田的中心,滲出暗紅色液體的稻穗,在清晨的微風中,輕微地晃動著。
嬸嬸被抬回家,放在堂屋的涼席上。
她依舊昏迷著,嘴里的青蛙已經掏干凈了,她的嘴唇還是烏紫腫脹,喉嚨里時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音。
她的右手,依然死死抓著那把腐敗的稻穗,任誰都掰不開。
老族長讓人殺了一只黑狗,取來半碗溫熱的血,又找來一些陳年的朱砂粉末,混合在一起。
他用手指蘸著,在嬸嬸的額頭、手心、腳心畫上歪歪扭扭的符咒。
每畫一筆,嬸嬸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,喉嚨里的咕嚕聲就變得急促。
畫到右手,要碰到那把稻穗時,異變陡生。
她的眼眶里變成了一片渾濁的泥黃色,就像被攪動的泥漿。
她瞪著屋頂的房梁,右手抓著稻穗突然高高舉起,然后一下又一下,重復著往地下栽秧的動作。
同時,她腫脹的嘴唇嚅動著,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:
“種……下……種下……我的孩……孩……”
屋里的人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后退。我奶奶哭喊著又要撲上去,被我爹死死拉住。
屋里的人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后退。我奶奶哭喊著又要撲上去,被我爹死死拉住。
老族長臉色鐵青,猛地將手里剩下的半碗黑狗血朱砂混合物,潑向嬸嬸高舉的右手和那把腐敗稻穗!
“嗤——”
一股白煙冒起,帶著濃烈的腥臭和焦糊味。
嬸嬸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叫,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起來,隨后重重摔回涼席,再次不動了。
她手里的稻穗,被黑狗血潑中的部分,迅速枯萎發黑,化成幾縷粘稠的黑灰,粘在她的指縫間。
但是仍然有幾株沒有被潑到的,依舊被她死死抓著。
“這東西……沾了人氣,成了精了!”老族長喘著粗氣,看著那幾株殘存的腐敗稻穗,眼神滿是驚懼。
“光靠黑狗血朱砂,斷不干凈根!得去墳坑……我們要知道陳寡婦到底要什么!”
“還要去?”我爹聲音發顫。
“不去?不去就等著她‘種’出東西來,到時候,你媳婦,咱們村……”老族長沒說完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。
堂屋里,昏迷的嬸嬸,腹部又隆起了一點點,涼席下的地面,滲出一點點陰冷的濕痕。
“準備東西!香燭,紙錢,供品,要豐盛!再去個人,把陳寡婦娘家還有沒有遠親找出來,問問她生前還有什么念想!”老族長咬牙吩咐。
日頭漸漸升高,照進村子里,卻驅不散家家戶戶的恐懼。
我爹和幾個膽大的叔伯,硬著頭皮去準備祭品。
老族長翻出一身褪色的道袍,和一把桃木劍。
他讓我跟著,說我年紀輕,火力旺,或許能用。
我渾渾噩噩地跟著,腦子里全是嬸嬸的畫面。
來到墳坑時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短短幾個時辰,倒在地上的稻桿,從邊緣到中心,呈現出清晰的漸變:
外圈枯黃,中間一圈泛起濕潤的幽綠色,在最中心,緊挨著泥坑的一小片,稻稈直立了起來!
稻穗低垂,穗子上結著一個個豆莢大小的青黑色瘤狀物,表面上布滿了血管一般的暗紋,微微搏動著。
坑里鉆出了幾株掛著瘤狀稻穗的稻子!
老族長讓大家擺上祭品,點燃香燭。
香煙筆直上升,到了某一點,忽然散開,亂飄。
他對著墳坑,開始大聲說話,聲音在寂靜的山崗上回蕩:
“陳家大妹子……知道你受苦了……去年春荒,大家日子都難,沒照應到你,是我們對不住……”
“今天特意帶了香火供奉,給你賠罪,你安息吧……放過秀英,她是個老實人,跟你無冤無仇……”
話沒說完,墳坑中心,一株掛著瘤狀稻穗的稻子,無風自動。
“啪”地一聲,一個青黑色的瘤子炸開了,濺射出幾滴暗黃色的汁液,落在供品上,嗤嗤作響。
同時,地上被抬過來的嬸嬸喉嚨里又發出咕嚕聲,右手再次做出栽秧的動作,更用力,更急促。
“不行……她不肯收供奉……”老族長額頭見汗,握緊了桃木劍。
老族長讓我爹把問到的消息說出來。
我爹哆嗦著上前一步:“問……問到了,陳寡婦娘家早沒人了。不過村東頭老蔡婆子說,陳寡婦餓死的前些天,好像嘀咕過,說她夢見一片好稻田。”
“穗子沉得壓彎了稈,金黃金黃的……還說過,要是能有自己的孩子,看著孩子吃飯,該多好……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