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帶著睡意的聲音從臥室傳來。
我渾身一個激靈,迅速回到房間,反手關上門。
“媽媽,我餓了。”她坐在床上,揉著眼睛,好像已經忘記了昨晚的恐怖的經歷。
“好,媽媽馬上做早餐。”我強迫自己露出笑容。
我不能讓她看出我的崩潰。
我機械地烤面包,熱牛奶,煎雞蛋。
女兒安靜地吃著,偶爾偷偷看我一眼,黑葡萄的眼睛里藏著疑惑。
“媽媽,”她忽然放下牛奶杯,小聲問,“昨天晚上……是叔叔在說話嗎?他學你說話。”
我手里的勺子“當啷”一聲掉進碗里。
“寶寶,”我蹲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小手,她手心的溫暖讓我稍微鎮定,
“聽著,昨天晚上,門外面的那個聲音,是壞東西。它在假裝,在學媽媽,想騙寶寶。它不是叔叔,也不是媽媽。它是……假的。寶寶不要相信它說的話,好不好?”
女兒看著我,長長的睫毛眨了眨:“可是……它知道我叫寶寶。它知道我怕黑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變低了,“它還說……說媽媽有時候會忘記給我講故事。”
我如遭雷擊。
忘記講故事?我有過嗎?
在那些疲憊不堪的夜晚?或許有過一兩次吧?我記不清了。
但是這些微不足道的“小事”,它怎么會知道?!它到底觀察了我們多久?細致到什么程度?
“媽媽沒有忘記,”我聲音發虛,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,“媽媽只是……有時候太累了。但媽媽愛寶寶,永遠不會變。”
女兒沒說話,只是低下頭,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。
挫敗感沉重地包圍了我。
我的辯解,在她聽來,會不會和門外的假聲音一樣蒼白?
甚至,因為我的慌亂和恐懼,顯得更不可信?
送女兒去幼兒園成了我逃離這個家的借口。
看著她小小的身影被老師牽進教室,消失在那些正常嬉鬧的孩子中間,我才敢稍微松開一直緊繃的弦。
陽光刺眼,街道上車水馬龍,一切都散發著真實的煙火氣。
有那么一瞬間,我差點相信,昨晚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噩夢。
我回到家,打開門,我僵在原地。
玄關的地板上,端正地放著一雙黑色男式皮鞋。
這種款式是林澈生前常穿的那種。
皮鞋擦得锃亮,鞋頭朝著室內。
林澈所有的鞋,三年前我就處理掉了。一雙沒留。
我跨過皮鞋,鞋很真實,皮革的質感,淡淡的鞋油味。
我還看到鞋底的邊緣有一絲磨損,這和林澈走路時微微外八的習慣相吻合。
它連這種細節都能模仿。
我沖進客廳,打開所有的燈,瘋狂地檢查每一個角落。
沒有更多的異常。
只有那雙鞋,杵在玄關,像一個宣告,宣告著它的“存在”正在加深。
我把它扔進樓下的垃圾桶,看著黑色的垃圾袋吞沒了它,心里沒有絲毫輕松。
我知道,這沒用。它可以“放”第一次,就可以放第二次,放更多。
下午,我去了圖書館,又去了網吧,用不同的電腦搜索一切可能相關的資料。
在一本破舊的民俗學筆記影印本里,我看到的一段話。
提到在某些古老的傳說中,“影替”之物在試圖取代活人時,會逐步復制其生活痕跡,從行到物品,直至完全覆蓋。
而原主的記憶會隨之模糊、錯位,最終連自己都會懷疑自身存在的真實性。
“影替”。
這個詞讓我全身發冷
這個詞讓我全身發冷
到了下午,我去幼兒園接女兒。
她看起來玩得很開心,撲進我懷里嘰嘰喳喳說著小朋友的事。
陽光照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,如此鮮活。
我緊緊抱著她,像抱住唯一的浮木。
晚上,我做了豐盛的晚餐,陪她玩拼圖,給她講了一個長長的睡前故事。
講的是關于一只小熊和媽媽在森林里冒險,依靠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暗號識破偽裝成媽媽的壞狐貍的故事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我講得格外認真,想要把“識別真假”的隱喻塞進童話里。
女兒聽得很專注,臨睡前,她摟著我的脖子,忽然說:“媽媽,我今天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。”
“畫了什么呀?”我親親她的額頭。
“畫了爸爸,媽媽,還有我。”她的聲音帶著困意,“爸爸穿著黑衣服,在笑。”
我摟著她的手瞬間收緊。“寶寶……怎么想起畫爸爸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在我懷里蹭了蹭,“就是想了。王老師說,畫得好像。”
好像。
我哄睡她,坐在黑暗里,很久沒有動。
幼兒園的老師沒見過林澈,女兒的畫,怎么會“像”?是她記憶深處模糊影像的投射?
我必須反擊。不能坐以待斃。
我翻出家里所有的老照片、錄像帶、u盤,一切記錄著“過去”的載體。
我把它們攤在床上,在臺燈下一張張、一段段地查看。
我要加固我的記憶城墻,用這些客觀的記錄,對抗無所不在的侵蝕。
我和林澈的婚紗照,背景是海,他的笑容有點緊張。
女兒百日照,他托著她,眼神柔軟得像要化掉。家庭錄像,他笨拙地給孩子洗澡,弄得一身水,哈哈大笑……
看著看著,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張照片上。
那是女兒一歲生日時,在公園草坪上拍的。
我抱著女兒,林澈站在我們身后,彎腰摟著我們倆,三個人臉上都是燦爛的笑。陽光很好,綠草如茵。
照片里,林澈的左手,很自然地搭在我的左肩上。
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手。
林澈是右撇子。他摟人,習慣用右手。
而且,這張照片我記得很清楚,當時他是用右手拿著相機自拍桿,左手……應該是在調整角度,或者根本沒入鏡?
我飛快地翻出其他照片。
游樂場,他用右手牽著女兒。餐廳,他用右手拿筷子。沙發上,他用右手摟著我……
所有的照片里,他涉及親密或習慣性動作時,用的都是右手。
為什么這張生日照……
我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是我的記憶出錯了?還是這張照片被動過手腳?
我打開電腦,找到掃描進電腦的電子版。
放大,再放大。
像素有點模糊,林澈搭在我肩上的那只左手,怎么看都有些不協調?
和手腕的銜接處,有一絲細微的斷層?像是后期拼接上去的?
冷汗浸濕了我的后背。
它已經開始篡改過去的記錄了?從我們認為最真實客觀的照片開始?
那錄像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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