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領口拽出穿著戒指的細鏈。
變形的鉑金戒指在床頭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光。
“這是爸爸的戒指。”我輕聲說,“你看這里,刻著字。”
我把戒指湊到女兒眼前。
戒指內側,刻著“ls”的縮寫。
林澈和我的名字。
“這是爸爸和媽媽的記號。”我繼續用平穩的語調說,“只有爸爸和媽媽有。是爸爸親手刻上去的。”
女兒呆呆地看著戒指,小手無意識地伸過來,摸了摸了摸那凹陷的刻痕。
門外的它在“聽”。它在“分析”。
我心跳如鼓,但是語氣竭力維持著平穩,甚至還帶上一點回憶的柔軟:
“爸爸刻的時候,還不小心劃到了手,留了一點點血在上面呢。雖然洗干凈了,但媽媽總覺得,這里還有點不一樣。”
我指著戒指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。
那其實是后來車禍擠壓造成的,但是我把它說成了“刻字時留下的”。
我在編織細節。
真實的物品,充滿個人情感和記憶的細節。
我在制造一個“故事”,一個它無法從簡單觀察中得知,屬于“林澈”和“我”間,帶有“意外”和“身體印記”的故事。
“爸爸說,這個戒指,還有媽媽的那個,是一對的。放在一起,才能拼成一個完整的心。”我繼續說著,腦海里飛快轉動。
我的那枚婚戒,早就不知道收在哪里了,或許在梳妝臺抽屜深處。
但是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“故事”的獨特性,是只有“當事者”才知道,無法被旁觀者完美復制的細節。
門外的它沒有再用我的聲音說話。
沒有反駁,也沒有繼續誘哄。
它在沉默。
這像是一種程序遇到無法解析的指令時的停滯?
我不知道這能持續多久。
不知道它會不會很快“學習”并適應這種“故事性”的細節,然后編造出更完美的回憶。
但是我必須抓住這片刻的優勢。
我放下戒指,讓它重新貼回我的胸口,然后雙手捧起女兒的小臉,讓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。
“寶寶,你聽媽媽說。”我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用力,仿佛要鑿進她的心里。
“媽媽就在這里。只有這一個媽媽。門外面的那個,不管它聽起來像誰,看起來像誰,它都是假的。”
“它在學我們,但它不知道我們真正的事情。就像它不知道爸爸刻戒指時劃破了手,不知道媽媽最怕打雷的時候爸爸會捂住我的耳朵。”
我一邊說,一邊飛快地想著更多只有“我和林澈”知道的小事。
充滿個人印記的瑣碎細節。
第一次約會他點錯了菜,我懷孕時他半夜跑去買酸黃瓜,女兒第一次叫爸爸時他傻笑了整整一天……
我不知道門外的它能否竊取這些記憶碎片,但我必須說。
用這些帶著溫度的真實記憶碎片,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壩。
女兒看著我,大眼睛里依舊有恐懼和困惑,但也多了一絲遲疑?
她在努力理解這超出她認知的復雜和混亂。
我緊緊抱著她,不再看房門,只是低聲地對她說著關于“爸爸和媽媽”的往事。
有些細節連我自己都模糊了,但我盡力描繪著,用語重建曾真實存在過的世界。
門外,一直很安靜。
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。
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
在黑暗中。
在黑暗中。
靜靜地聽著。
學習著。
或者在等待著什么。
時間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寂靜中流逝。
女兒最終在我的低語和懷抱中,抵擋不住疲憊和驚嚇,抽泣著睡著了。
小臉上還掛著淚痕,她的呼吸漸漸平穩。
我依舊不敢睡,不敢動。
抱著女兒,背靠著床頭,胸口的戒指貼著皮膚,這是我此刻唯一的真實依憑。
我不知道這場無聲的對峙會持續到什么時候。
不知道下一次,當它再次“開口”時,會用什么方式,說出怎樣的話。
天亮了,清晨的陽光照不進臥室,室內的寒意久久無法散去。
女兒在我的懷里睡得很不安穩,眼睫毛時不時的顫動一下,小嘴抿著,臉上還維持著害怕的表情。
門外,它好像已經不在了,我已經感覺不到它帶來的壓迫感。
也許它并沒有離開,只是隱匿起了它的氣息,讓我察覺不到。
我輕輕把睡著的女兒放平,蓋好被子,我小心翼翼的下床,打著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我走到門邊,耳朵貼上門板。
一片安靜。
我握住門把手,腦子里又開始掙扎。
擰開?看看外面究竟怎么樣了?
還是繼續把自己鎖在這間小小的臥室里。
理智讓我不要開門。
可是一股沖動卻在推著我去開門,想要探究它有沒有留下什么。
門鎖發出輕微的“咔噠”聲。
我拉開門。
走廊里空蕩蕩的。
清晨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處照進來,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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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目光,被門對面墻壁吸引了。
雪白的墻面上,多了幾道深深的劃痕。
劃痕組成了歪歪扭扭的幾個字:
“記憶會說謊”
我看著那行字,渾身的血液都在顫抖。
這是它寫的!它留下的!
它是在反駁我昨晚用“記憶細節”構筑的防線。
它在告訴我,我所賴以證明自身真實的“記憶”,本身就是不可靠的。
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刻的這行字。
監控里,它沒有實體,可是現在的它已經可以觸碰到現實中的物品了。
我環顧四周,走廊,客廳,廚房……目光所及,一切看似正常。
但是我現在看什么都自動帶著懷疑。
沙發扶手上的凹陷,茶幾上水杯的位置,窗簾拉開的幅度……
會不會有與“記憶”不相同的地方。
也許我的記憶,已經開始被它悄無聲息地篡改了。
“媽媽?”
女兒帶著睡意的聲音從臥室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