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土疙瘩安然待在電視柜上,割破又縫好的毛衣被我隨手搭在沙發扶手。
陶土疙瘩安然待在電視柜上,割破又縫好的毛衣被我隨手搭在沙發扶手。
家里一片寂靜。
到了傍晚,我去接女兒。
幼兒園老師見到我,表情有些微妙,把我拉到一邊,低聲說:
“圓圓媽媽,今天圓圓在自由活動的時候,一個人對著積木區的角落說了很久的話。”
“王老師過去問她在和誰玩,她說在和爸爸玩積木??僧敃r那里根本沒有別人?!?
老師頓了頓:“圓圓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相關的動畫片,或者,家里有什么事嗎?她以前很少這樣的。”
我張了張嘴,只能勉強擠出一句:“謝謝老師,我……我會注意的。”
牽著女兒的手回家,她的手心有點涼。
一路上,她異常安靜。
回到家,她掙脫我的手,徑直走到電視柜前,仰頭看著那個陶土疙瘩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小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粗糙的表面。
“媽媽,”她轉過頭,大眼睛里全是純粹的好奇,“這是爸爸帶回來的石頭嗎?”
我如遭雷擊。
“……為什么這么問?”
“因為,”她歪了歪頭,像是在回憶,“爸爸以前說過,要給我撿一塊最特別的石頭。這塊石頭長得就很特別。”
林澈確實說過這樣的話。
在一次郊游時,隨口說的,我都快忘了。
女兒當時那么小,竟然還記得?
還是它將這段模糊的記憶,投射給了她,并“嫁接”到了這個突兀出現的陶疙瘩上?
它在編織邏輯。
將我的“噪音”和“異物”,重新納入它構建的敘事里!
陶疙瘩不再是“媽媽的混亂造物”,而是變成了“爸爸兌現承諾的禮物”。
寒意混合著怒火,直沖頭頂。
它不僅在扭曲女兒的感知,還在系統地重構她的記憶和認知邏輯,讓一切異常都變得“合理”,變得符合“林澈回歸”的劇本!
“不是,”我的聲音有些發抖,蹲下身握住女兒的肩膀,
“寶寶,這不是爸爸帶回來的。這是媽媽做的。在一個你沒去過的地方,用泥巴做的。跟爸爸沒關系,明白嗎?”
女兒看著我,眼神有些茫然,她在努力理解我這番與她的“記憶”或“認知”相悖的話。
最終,她點了點頭,小手又輕輕摸了一下陶疙瘩,才轉身離開。
晚飯時,女兒吃得很慢,還不時會停下,側耳傾聽,好像空氣中有我聽不到的聲音。
“寶寶,怎么了?”我問。
“沒什么,”她搖搖頭,小聲說,“好像……有聲音。很輕很輕的?!?
是它在對她低語嗎?用我聽不見的頻率?
我放下筷子,再也吃不下去。
深夜,等女兒睡熟。我走進書房,反鎖上門。
我打開電腦,調出之前隱藏攝像頭錄下它正臉的視頻。
將畫面定格在它的正臉上。
然后,我打開一個簡單的繪圖軟件。
我用鼠標,一筆一劃地,在這張臉上“涂改”。
我在它眼睛周圍畫上夸張的眼影和睫毛。
在它咧開的嘴巴里畫上歪歪扭扭的巨大牙齒和分叉的舌頭。
在它額頭畫上亂七八糟的符號和星星。
我把它變成一幅充滿兒童涂鴉般惡意和混亂的鬼臉。
這毫無實際意義,改變不了任何事實。
這毫無實際意義,改變不了任何事實。
但這是一種最直接的視覺上侮辱和反抗。
我在用我的方式,對竊取了我丈夫容貌,正在侵蝕我生活的它,發出無聲的嘲弄和尖叫。
我把它打印了出來,然后,我拿著這張紙,走到客廳的照片墻前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走到墻邊一個空白處,我用膠帶,將這張被我涂改得面目全非的“鬼臉”打印紙,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墻上。
接著,我用那支紫色熒光筆,在打印紙下方,用力寫下一行字:
“我看到你了。丑八怪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,用文字,直接對它“說話”。
是帶著粗糲敵意和挑釁的宣告。
做完這一切,我退后幾步,看著墻上那張滑稽可怖的鬼臉,和下面那行熒光紫色的字。
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在等待。等待某種反應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客廳里只有落地燈昏黃的光,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。
那張鬼臉在墻上靜靜的貼著,熒光字在昏暗光線下幽幽發亮。
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它看到了嗎?它在“思考”如何應對這種挑釁嗎?
還是說,這種充滿情緒化的幼稚行為,對它而,根本不構成任何“意義”,不值得做出“反應”?
不知過了多久,我感到一陣疲憊和空虛襲來。
我蜷縮在沙發里,目光無法從墻上的鬼臉上移開。
那是我畫的,是我貼的,是我寫的。
可它像一個空洞的符號,懸掛在那里,除了證明我的恐懼和掙扎,似乎什么也改變不了。
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,眼角的余光,瞥見電視柜上那個陶土疙瘩,輕微地,動了一下。
我猛地坐直身體,睡意全消失了,死死盯住它。
一動不動。
是錯覺嗎?是光影變化?還是我真的精神緊張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?
我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
五秒。十秒。半分鐘。
就在我要再次確認是錯覺時,
“咔?!?
一聲輕微的脆響,從陶土疙瘩內部傳來。
緊接著,以那聲為中心,陶疙瘩灰褐色的表面,毫無征兆地,綻開了十幾道細密的閃電狀裂痕。
裂痕迅速蔓延,遍布全身,像一張驟然收縮的蛛網。
然后,在我驚恐的注視下,陶土疙瘩就在電視柜中央,無聲地的崩解成了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。
細碎的粉末微微騰起一小團塵霧,在燈光下緩緩飄散,然后灑落在光潔的電視柜表面,形成一小灘不規則的骯臟痕跡。
它沒有“修正”它。
它直接抹除了它。
墻上的鬼臉打印紙和熒光字跡還在。
我的“噪音”和我的“異物”,消失了。
被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還原為最基本的塵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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