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我和表姐在黑暗里,緊緊靠在一起,能聽到彼此狂亂的心跳和壓抑的抽氣聲。
她知道我們準備了,她也“看”過了,她沒有提出“額外”的要求。
子夜,我獨自一人,再次踏著濃重的夜色,走向“錦繡坊”。
子夜的街道像一條沉睡的墨色河流,路燈是河中孤寂的眼睛。
從表姐家到“錦繡坊”的這段路,白天走只覺得擁擠喧鬧,此刻卻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。
每一次拐進更深的巷子,陰影便濃稠一分,背后細微的聲響都能讓我驚出一身冷汗。
“錦繡坊”的木門虛掩著,門縫里透出一點昏黃跳動的光。
我輕輕推開門,沉重的門軸發出“吱呀”一聲長吟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店里比白天更加昏暗。
僅有的光源來自工作臺上一盞老舊的黃銅燭臺。
三根白蠟燭燃著,火苗穩定卻微弱,將余師傅佝僂的身影放大,扭曲地投在身后堆積如山的布料上。
他正伏在案上,戴著那副老花鏡,手里的銀色小剪子飛快而精準地移動,發出極細微的“嚓嚓”聲。
旁邊,那件深青色的旗袍已大致成型,平鋪在案上,燭光下,緞面流轉著幽深的水波般的光澤。
“來了。”余師傅頭也沒抬,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從很深的胸腔里擠出來,“邊上坐,最后幾針。”
我默默走到墻邊一張舊方凳上坐下,不敢打擾。
店里靜得可怕,只有剪刀的輕響和燭芯偶爾爆開的“噼啪”聲。
我注意到,余師傅手邊除了尋常的針線,還有一個巴掌大的舊錫盒,里面是暗紅色的粉末。
他用最小號的銀針,偶爾會蘸上一點,然后才穿針引線。
他在繡什么?我屏息看著。
燭光的范圍有限,只能看到他那雙異常穩定的手,在深青色緞面上穿梭著。
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,只能看到隨著他的動作,緞面上有極淡的光澤在流動、匯聚,漸漸形成輪廓。
是花瓣?還是翅膀?
“海棠用色不能艷,要‘活’,得有將開未開的怯意。”余師傅忽然開口,像是自自語,又像在給我講解,
“海棠用色不能艷,要‘活’,得有將開未開的怯意?!庇鄮煾岛鋈婚_口,像是自自語,又像在給我講解,
“蝴蝶的須子最是關鍵,沾了這‘辰砂鳳凰花’的粉,在那邊才顯眼,才能引路。”
那邊。
他平靜地說出這個詞,我喉嚨發緊,手心冒汗。
他不再說話,全神貫注,時間在寂靜和燭光的搖曳中流逝。
我盯著逐漸被賦予“生命”的旗袍,它靜靜躺在那里,美麗,幽深,卻帶著一股直透靈魂的寒意。
這不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,它成了一個容器,一個即將承載數十年孤寂與執念的憑依。
終于,余師傅停下了手。
他拿起旗袍,對著燭光仔細檢查了一遍,又用手指極輕地拂過幾個關鍵部位——
領口、袖緣、下擺的開衩,以及胸前那已栩栩如生的海棠與蝶。
然后,他輕輕吁出一口氣,吹熄了燭臺上最左邊的一根蠟燭。
房間里暗了一些。
他將旗袍小心地折疊起來,用的是特殊的里襯朝外的包裹方式,最后用一塊素白的細棉布包好,系上一根黑色的絲繩。
“好了?!彼麑撞及f給我。
入手微沉,冰涼,緞子的質感透過棉布傳來,細膩而滑膩。
“記住,張婆婆交代的時辰,地點,一樣不能錯。焚化時,心里想著照片上她的樣子,默念她的名諱——雖然不知道她全名,但你心里要有‘請受此衣’的念頭。”
“衣服燒盡前,不可轉身,不可回頭。”他頓了頓,渾濁的眼睛在鏡片后看了我一眼,燭光在他眼中跳動。
“這衣裳,我盡了力。剩下的,看你們的誠心,也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
我緊緊抱著白布包,像抱著一塊冰,又像抱著一顆定時炸彈。
付了余下的工錢,千恩萬謝。
余師傅只是擺擺手,重新點亮了那根蠟燭,坐回案前,開始收拾工具,不再看我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抱著旗袍離開“錦繡坊”,走在回去的深巷里,感覺卻與來時截然不同。
懷中的包裹似乎有了重量,像一種無形的牽引,仿佛里面沉睡的東西已經開始蘇醒,與遠處某個存在隱隱呼應。
夜風吹過,卷起地上的落葉,沙沙作響,聲音像極了客廳里的“沙沙”聲。
我小跑著回到了表姐家。
表姐一夜未眠,眼睛里布滿了血絲。
看到我手里的白布包,她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恐懼、希冀還有茫然。
我們把包裹放在客廳昨晚放料子的地方,與紅布包裹的舊旗袍并排。
新衣雪白素凈,舊衣暗紅陳舊,并列在茶幾上,形成一幅詭異而沉默的對照。
新的一天,氣氛凝重如鐵。
小蕓醒來后精神好了一點點,能喝下小半碗粥,她依舊沉默寡,偶爾會望著虛空出神。
我和表姐誰也不敢提起今晚要做的事,只是加倍小心地看護著她,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張婆婆交代的步驟,檢查要帶的東西:
新衣、舊衣、上好的線香、火折子、一小瓶白酒(張婆婆說焚化前需灑一圈)、還有那張至關重要的照片。
表姐偷偷出去了一趟,帶回一些紙錢元寶,低聲說:“不管有沒有用……備著,總歸……是個心意。”
等待讓時間變成一種煎熬。
陽光慢慢移動,屋內的光影變幻,每一寸光明的退卻,都讓心頭的陰影加深一分。
終于,暮色四合,最后一縷天光被黑夜吞噬。
晚上九點,表姐摟著小蕓,紅著眼睛:“媽和姨出去辦點事,很快就回來,你乖乖在家睡覺,好嗎?”
小蕓睜著大眼睛看看媽媽,又看看我,似乎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,她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,小聲道:“我害怕……”
“不怕,燈都開著,我們很快回來?!北斫阌H了親她的額頭,聲音哽咽。
我和表姐換上深色的舊衣服,將所有東西裝進一個結實的布袋子。
表姐最后檢查了門窗,將張婆婆給的那根紅繩,緊緊系在了大門的門把手上。
我們看了一眼在客廳燈光下顯得異常孤單的小蕓,狠下心,推門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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