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里一片死寂,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過了很久,久到那個彎道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,母親沙啞地開口,像是夢囈:
“那個皮帶扣和你爸爸的一樣?!?
她沒有再說下去。
我們心里都清楚,皮帶扣是真的,那荒野,鈴聲,手掌還有惡臭……
對我們而,也是真的。
我打開轉向燈,準備并入另一條車道。眼角余光瞥過中控臺。
身體瞬間僵住,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。
中控臺的儲物格里,安靜地躺著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物體。
是我父親的老式zippo打火機。
銅殼的側面有一道明顯的劃痕,是他有次喝醉了不小心磕的。
他失蹤后,這個打火機也跟著不見了。我們找過,沒有找到。
它怎么會在這里?
母親也看到了。
她猛地伸手抓過那個打火機,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渾身一顫。
她翻來覆去地看,手指摩挲著那道熟悉的劃痕,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打火機殼上。
“是他的……是他的……”她哽咽著,抬頭看我,眼里是更深的茫然,“它……它怎么……”
我緩緩將車靠邊停下,手指有些發顫,點開了手機。
沒有新的未知信息。
點開相冊,多了一張新照片。
畫面很暗,像是在夜晚,光線不足。
畫面很暗,像是在夜晚,光線不足。
背景是沾滿油污的墻壁,和一些看不清的雜物輪廓。
正中央,是一張鋪著臟兮兮塑料布的工作臺。
臺子上,放著幾樣東西:
一個標簽被撕掉一半的空玻璃瓶,瓶口有些可疑的深色污漬。
一把刃口有些卷邊的鉗子。
一小團沾著暗紅色的棉紗。
還有那截生銹的皮帶扣。
和我剛才在“荒野”里拿到,現在被老張扔進新紅桶里的那一模一樣。
照片的拍攝時間戳,根據手機顯示,是八年前的今天。
父親失蹤那年的同月同日。
時間是……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照片的角落里,靠近工作臺邊緣,有一只戴著勞保線手套,袖口上沾著油污的右手。
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塊亮晶晶的東西,正要放到臺面上。
那東西,即使隔著模糊的像素和昏暗的光線,我也認得。
是父親那輛舊車的鑰匙。
鑰匙圈上,掛著一個迷你足球掛件,那是我小學時手工課上做的,送他的生日禮物。
粗糙的橡皮泥足球,早已干裂發黑。
我的呼吸停止了。
母親湊過來,看到照片的瞬間,她死死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。
那只戴手套的手,那個時間和那些物品。
無聲的指控,比任何語都更殘忍,更確鑿。
它來自過去,來自只有我們誤入的“荒野”。
它沒有直接回答父親究竟遭遇了什么,但它撕開了那道被粉刷平整的墻,讓我們窺見了后面帶著血腥味的陰影。
母親顫抖著手,將zippo打火機緊緊按在心口,仿佛那是父親最后的一點溫度。
她看著照片,又看向車窗外的風景,眼神空洞而破碎。
“我們……該怎么辦?”她喃喃地問,不知是在問我,還是在問自己,或者是在問冥冥中的什么。
我關掉手機屏幕,車子重新匯入車流。
我握緊方向盤,目視前方。
省道筆直地伸向地平線,仿佛剛才那個詭異彎道處的荒地,從未存在過。
但我知道,它存在。
它就潛伏在我們記憶的裂隙里,一個無法標注于地圖的坐標上的地方。
有些債,并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。
它們會以另一種方式,找到回家的路。
比如,通過一個突然出現在車里的舊打火機。
和一張來自八年前亡魂時刻的照片。
后視鏡里,來路漸漸模糊,融入一片午后的眩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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