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毅!小毅!”母親凄厲的哭喊聲傳來。
我轉過頭,看到我們的車還停在路邊,母親已經沖下了車,正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,臉色慘白如鬼。
她跑過的地方,是平整的省道路肩,沒有一點荒地的痕痕。
她撲到我身邊,緊緊抓住我的胳膊,力氣大得嚇人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:
“你怎么樣了?你看到什么了?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?我……我剛才看見你突然往草地里沖,然后……然后一眨眼,你就在這兒了!”
她的話語混亂,充滿了后怕和不解。
顯然,在她的視角里,可能只是我一頭扎進了路邊的草叢(或許在她眼里只是普通的野草),然后很快又出現在重新出現的加油站空地上。
“媽……”我聲音嘶啞,抓住她的手,指尖冰涼,“桶……那個紅色的桶……”
母親一愣,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加油站。
辦公室的門開著。
門口,一個人影正背對著我們,蹲在地上,似乎在收拾東西。
他穿著沾滿油污的藍色工裝。
聽到動靜,他慢吞吞地轉過身。
是老張。
臉上還是那副笑容,手里拿著一個嶄新的鮮紅色塑料水桶,正在用一塊抹布擦拭桶身。
“喲,大姐,小毅?這是怎么了?摔著了?”老張放下桶,關切地走過來幾步,但是停在幾米外,沒有太靠近我們。
他的笑容掛在臉上,眼睛瞇著,目光在我身上狼狽的草屑和傷口,以及母親驚魂未定的臉上掃過。
他的右手,隨意地垂在身側。
陽光熾烈,加油站的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清晰而平常,甚至有些破敗的親切感。
仿佛剛才的一切的都只是一場極度逼真的噩夢。
母親顫抖的手,死死掐著我的胳膊,她的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里。
她也看到了那個嶄新的紅桶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。
老張依然笑瞇瞇地看著我們,等待著回答。
他的身后,加油站辦公室敞開的門里,一片昏暗。
那部老式的紅色電話機,就掛在門內的墻上,沉默著。
像一只閉上的眼睛。
我低下頭,避開老張的視線,也避開母親令人心碎的眼神。
風吹過,揚起加油站地面的些許塵土。一切如常。
只有我和母親知道,那片荒野,或許從未在物質世界真正出現過。
父親最終的去向,連同真相,似乎被永遠封存進了那片只有特定時刻、特定的人才能看見的“不存在之地”。
老張彎下腰,撿起地上我帶出來的生銹的皮帶扣,在手里掂了掂,隨手扔進了嶄新的紅色塑料桶里。
“哐當”一聲輕響。
在寂靜的午后,格外清晰。
老張的動作隨意得近乎漫不經心,仿佛扔進去的不是一截可能關聯著一個人失蹤的舊皮帶扣,而是一塊無用的廢鐵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容還掛在臉上,像一張揉皺又勉強撫平的劣質面具。
“年輕人,走路可得當心點,”他沖我點點頭,語氣里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意味,“這地方亂七八糟的東西多,別絆著了?!?
母親抓著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緊,她盯著桶底不起眼的皮帶扣,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“張……張老板,”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,“你這加油站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?”
老張臉上的笑容一絲未變,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沒有調整。
“問題?”他重復了一遍,搖搖頭,“沒有啊,一直挺好。就是上午停了會兒電,可能是線路檢修,沒多久就來了。怎么,你們過來加油沒加上?”
“問題?”他重復了一遍,搖搖頭,“沒有啊,一直挺好。就是上午停了會兒電,可能是線路檢修,沒多久就來了。怎么,你們過來加油沒加上?”
停電。
一個多么平常的解釋。
我看著他坦然的目光,又看看母親煞白的臉,還有自己滿身草屑泥污的狼狽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?!蔽掖瓜卵?,避開了他的注視。
“就是路過時,看到跟以前有點不一樣?!?
“嗨,老樣子,能有什么不一樣?!崩蠌垞]揮手,轉身又去擺弄那個紅桶,用抹布心不在焉地擦著桶沿。
“這地方,幾十年了,變來變去,不還是這么個破地方。你們是要加油還是……”
“不,不加了!”母親突然出聲,聲音尖利得嚇人。
她拽著我往車那邊走,“我們走,小毅,回家?!?
她的力氣大得出奇,我踉蹌著跟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老張停下了擦拭的動作,站在原地,望著我們。
陽光從他背后照來,給他的身影鑲上了一圈模糊的光暈,臉上的表情隱在逆光里,看不真切。
只有那個鮮紅的塑料桶,在他腳邊,反射著刺目的光。
我們幾乎是摔進車里的。
母親抖得連鑰匙都插不進鎖孔,我接過鑰匙,手上也全是冷汗,試了兩次才發動車子。
引擎轟鳴,空調重新送出冷風,我死死盯著后視鏡。
加油站越來越遠,紅白招牌,加油機,老張的身影,還有那個紅色的桶,都漸漸縮小,融入省道旁熟悉的背景里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母親癱在副駕駛座上,緊閉著眼,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。
她的手,緊緊攥著那個加油槍鑰匙扣,指節捏得發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