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它不該響的時候”這句話是什么意思?
深夜?加油站歇業后?還是別的什么“時候”?
小小的鑰匙扣,在她的掌心微微反光。它不再只是一個紀念品,它成了一個證物。
“什么債?”我追問,聲音壓得很低,“媽,都這時候了,你還要瞞我?那電話……是不是跟爸有關?”
“爸”這個字眼,像一根針,刺破了母親竭力維持的屏障。
她猛地一顫,抓著鑰匙扣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。
她避開了我的眼睛,視線死死鎖著荒地,好像那里面隨時會走出什么來。
“你爸……”她吞咽了一下,喉結艱難地滾動,“他……他最后一次出門,就是來這個加油站。他說車子有點抖,加完油順便讓老張看看。老張懂點修車。”
我的呼吸一滯。
父親的最后一次出門,這件事,是家里的一個模糊的痛點,一個被時間包裹起來的繭。
我只知道他是在一個普通的傍晚出去,然后再也沒回來。
報警,搜尋,最后在距離省道十幾公里外的一條偏僻水溝里,找到了他那輛幾乎散架的舊車。
人,卻不知所蹤。
這么多年,活不見人,死不見尸。
“然后呢?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然后……天黑了,他沒回來。”母親的聲音飄忽起來,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,
“我打他電話,關機。打到加油站……”她停頓了很久,久到我又聽到了幻聽般的電話鈴聲在耳膜里嗡鳴,
“……占線。一直占線。后來,就再也打不通了。”
“你去找了?”
“去了。”她點點頭,眼神空洞,“那天晚上,下著雨。加油站亮著燈,但里面很暗。”
“老張一個人在,說……說你爸加完油,車子好像沒啥大問題,就走了。他說他后來一直在里屋聽收音機,沒注意。”
“你沒報警找老張?”
“報了。警察也問了。老張還是那套說法。沒有證據,加油站和附近的路段當時也沒有監控……你爸的車是在別處發現的,跟加油站扯不上直接關系。”
母親的語氣里有一種認命般的疲憊,但更深的地方,卻翻涌著我從未察覺到壓抑了多年的東西。
是冰冷的懷疑,還有恨意。
“你不信老張的話。”
母親終于把目光從荒地移回到我臉上,她的眼神讓我心頭發涼。
“那天晚上,加油站的空氣里有股味兒,一股像鐵銹,又像漂白水的味道。老張的右手,虎口那里貼了一塊挺大的創可貼,邊緣滲出暗紅色。”
她的語速越來越快,像是憋了太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,“還有,他柜臺下面,平時放抹布和零碎工具的塑料桶,不見了。我后來再去,也沒再見過那個桶。”
每一個細節,都像一片鋒利的碎玻璃,扎進了早已塵封的往事。
鐵銹和漂白水的味道?虎口的傷?消失的塑料桶?
這些零散的碎片,在母親心里拼湊出了一個怎樣可怕的猜想?
“所以你懷疑老張……”我說不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!”母親突然激動起來,淚水再次涌出,“我沒有證據!我什么都不能確定!警察也不能!”
“但是……但是從那以后,我每次路過這個加油站,心就像被揪住一樣。老張見了我,還是客客氣氣的打招呼,可我看他笑,就覺得那笑容底下……冷得很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手里的鑰匙扣。
“這個……是他后來硬塞給我的。說是清點庫存又找出幾個,給老客戶留著。”
“我不要,他非要給,說‘拿著吧,大姐,留個念想’。念想……呵……”她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嗤笑。
“所以,不是加油站消失了,”我慢慢理清那令人窒息的脈絡,“而是它……連同那段被你懷疑的事情,一起被‘處理’掉了?為了掩蓋?”
“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!”母親的聲音處在崩潰的邊緣,“它今天就不見了!像從來沒存在過!”
“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!”母親的聲音處在崩潰的邊緣,“它今天就不見了!像從來沒存在過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那電話鈴聲……那鈴聲,就是你爸失蹤后那段時間,我半夜打過去,聽到的鈴聲!一模一樣!”
熱浪包裹著我們,我卻感到刺骨的冷。
如果母親的懷疑是真的,如果父親的失蹤真的與這個加油站的老張有關……
那么,今天加油站的消失,照片的自動刪除,這通詭異的鈴聲,是為了什么?
這時,荒地深處的蒿草叢,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手撥開了。
緊接著,一塊污跡斑斑的暗紅色塑料從草叢的縫隙里顯露出來。
塑料的邊緣破破爛爛,沾滿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干枯的草屑。
我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母親也看到了,她猛地吸了一口氣,捂住嘴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這是一種很常見的廉價紅色塑料桶。
和母親描述的,老張柜臺下消失的那個桶顏色一樣。
草叢繼續晃動,那桶又露出了更多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它倒扣著,一大半還埋在土里或藏在草中,只露出破損的一角和一小片弧形的桶身。
在靠近邊緣的地方,有一道不規則的深色污漬。
陽光毒辣地照在那片污漬上,它呈現出詭異的暗紅。
母親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癱軟下去,若不是靠著車門,幾乎要暈倒在地上。
她死死盯著那個桶,眼睛睜得極大,里面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確認,還有塵埃落定般的絕望。
“是它……”她夢囈般地說,“就是那個桶……顏色和邊上磕掉的缺口……我記得……”
所有的猜測,所有的懷疑,在這一刻,被這從突兀浮現的證物,殘忍地證實了。
即使沒有最終定論,但它的出現本身,就散發著濃烈的罪惡氣息。
剛剛的鈴聲,是在召喚這個嗎?召喚這個被埋藏的秘密重見天日?
我扶住母親,感覺她的全身都在劇烈顫抖著。
我的目光無法從破桶上移開,它靜靜地半掩在草叢里,像一個獰笑的嘴巴。
桶旁邊被壓倒的蒿草上,有幾道痕跡。
像是有人曾在這里踉蹌的走過,鞋底拖拽所留下的模糊印子,一直指向荒地的更深處。
那里,會不會還有別的什么?父親最后留下的……
我要過去,我要看清楚。
我要知道那里到底藏著什么。
“你待在這兒。”我把母親扶進副駕駛座,關上車門,“鎖好門。無論看到什么,聽到什么,別出來。”
“不!小毅!別過去!回來!”母親拍打著車窗,聲音凄厲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撥開蒿草,深一腳淺一腳,走向塑料桶,順著那幾道拖拽的痕跡,朝著荒地深處走了過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歲月的尸骸上。
草叢里,似乎有無數細碎的聲音縈繞在耳際。
我離桶越來越近。
桶上面的污漬愈發清晰,令人作嘔的腥氣也隱隱傳來,混雜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。
我的腳踢到了什么東西。
低頭。
是一截已經風化變色的金屬皮帶扣,樣式很舊,半埋在土里。
是我父親用了很多年的那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