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我父親用了很多年的那種。
我蹲下身,手指顫抖著,想要去碰觸冰冷生銹的金屬。
頭頂上強烈的陽光,忽然黯淡了一下。
一片巨大的陰影,瞬間籠罩了以我為中心的這片荒地。
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一道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悄然出現在我的正后方。
一股濃烈的汽油與腐朽物質混合的惡臭,噴在我的后頸上。
和母親描述過的那天晚上在加油站里聞到的氣味,一模一樣。
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尖叫,身體卻像被灌滿了水泥,死死釘在原地,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。
皮帶扣傳來的冰冷金屬觸感還殘留在我的指尖,與后頸的氣息形成地獄般的對照。
腦海深處有個聲音在尖嘯:絕不能回頭!
眼睛的余光能夠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,被正午的太陽拉得很短。
此刻,我的影子邊緣竟然重疊上了另一道更龐大的輪廓。
窸窸窣窣的拖拽聲出現在耳邊。
很慢,很沉。
在草叢和泥土里被一點點拖動,朝著我靠近。
聲音來自前方,荒地中間的幾棵歪脖子小樹的陰影里。
背后的呼吸聲更加清晰,一股惡臭幾乎凝成實質,包裹住我的頭顱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一聲輕微的氣音,從正前方陰影里傳來。
聲音沙啞,斷斷續續的,充滿了痛苦。
父親?
“爸……?”聲音不受控制地從我緊咬的牙關里溢出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背后的呼吸聲驟然急促起來,惡臭變得更加濃郁,幾乎令我窒息。
那東西似乎因為我發出的聲音而興奮了。
前方陰影里,拖拽聲停了下來。
一只手,從陰影邊緣的草叢里,伸了出來。
那只手枯瘦無比,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,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,上面布滿了深色的斑點和潰爛的痕跡。
它五指張開,微微抽搐著,朝著我的方向,做了一個緩慢的招手的動作。
與此同時,我背后的東西動了。
它在慢慢的靠近我。
我感覺到一種粗糙的布料似有似無的摩擦著我后背的襯衫。
我被夾在了中間。
前方是疑似父親的手,后方是散發著加油站惡臭的恐怖存在。
母親在車里發出模糊的哭喊聲,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。
前面的青灰色手掌,又輕輕勾了勾食指。
陰影里,隱約有一個匍匐著的人形輪廓,似乎在努力抬起頭。
我看不清他的臉,只是感覺到兩道空洞的“視線”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突然,我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在這種絕對的死寂和恐怖對峙中,這震動聲無異于驚雷。
我背后的呼吸聲猛地一滯,前方的青灰色手掌也停頓在半空。
我背后的呼吸聲猛地一滯,前方的青灰色手掌也停頓在半空。
手機的屏幕自動亮了起來,屏幕上彈出輸入框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字母一個接一個,緩慢而詭異地浮現:
“快……跑……”
“別……看……”
“它……在……你……后……”
輸入戛然而止,停留在這里。
它在我后面。我知道,我早就知道。
可是“別看”是什么意思?
不能看后面的東西?還是不能看前面陰影里的……
那只青灰色的手,似乎因為手機的光亮和信息的內容而變得焦躁,招手的動作加快了,帶著不耐煩的催促。
背后的惡臭猛然濃烈到一個,濕漉漉的呼吸幾乎噴進了我的耳朵眼。
一種冰冷滑膩的觸感,像是一條巨大的舌頭,舔過了我的耳廓。
“唔——!”我悶哼一聲,極致的惡心和恐懼終于沖垮了身體的僵硬。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我用盡全身力氣,猛地向側前方撲了出去!
身體撞進茂密的蒿草叢,草葉鋒利的邊緣割傷了我的臉和手臂。
我不管不顧,手腳并用地向前爬,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:遠離!遠離那片陰影!遠離背后的東西!
拖拽聲和濕重的呼吸聲在身后同時響起,似乎因為我的突然動作而混亂了一瞬。
接著,是草葉被急速分開和碾倒的嘩啦聲。
有什么東西在我身后追來。
我連滾帶爬,肺部火辣辣地疼,喉嚨里全是血腥味。
我不敢回頭看,一眼都不敢。
突然,腳下絆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,我整個人向前撲倒,臉重重的砸進了泥土和草根里。
我掙扎著抬起頭,呸掉嘴里的泥。
眼前,是堅硬的灰色水泥地面。
我趴在水泥地上。
猛地環顧四周。
蒿草消失了。歪脖子樹消失了。頭頂那詭異的陰影消失了。
毒辣的太陽重新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。
我正趴在加油站的水泥地坪上。
紅白相間的招牌立在不遠處,油漆有些剝落。
幾臺加油機靜靜地立著,反射著刺眼的白光,朝西的辦公室窗戶,拉著褪色的百葉簾。
加油站回來了。
像它從未消失過一樣。
我身上被蒿草割出的細密傷口還在滲血,嘴里泥土和青草的苦澀味還在。
那幾乎將我靈魂凍僵的惡臭和恐怖,依然縈繞在鼻腔和記憶里,如此真實,如此鮮明。
我癱在滾燙的水泥地上,劇烈地喘息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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