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不由自主的回到了小學六年級的那個傍晚。
那天家里停水,吃過晚飯后水才來。
媽催我快去刷牙。
我趿拉著拖鞋,嘴里還殘留著糖醋排骨的酸甜,磨磨蹭蹭的進了衛(wèi)生間。
老房子的衛(wèi)生間很小,一個蹲坑,一個洗手池,墻上貼著半人高的白瓷磚。
水池的上方,就是那面長方形的老式鏡子,邊緣的鍍銀起了麻點,像長了銹。
鏡子里映出對面墻上那扇從來不開的氣窗,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。
我擠了牙膏,薄荷味嗆得鼻子發(fā)酸,低頭接水刷牙。
再抬頭時,我的嘴里含著泡沫,無意間瞥向鏡子。
然后,我整個人就呆住了。
鏡子里刷牙的男孩當然是我,臉色被節(jié)能燈照得有點青白。
但是我的腰側旁邊,多了一團人形的黑影。
它挨得我很近,幾乎貼著我的胳膊。
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。
我忘了吐掉嘴里的泡沫,薄荷的清涼變成一種尖銳的冰涼,順著喉嚨往下滑。
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,還有水龍頭沒關緊的滴答聲。
我不敢動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著那團黑影。
它似乎也沒有動,就那樣沉默地“存在”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媽在客廳喊了一聲:“刷個牙怎么這么慢?快點!”
我一個激靈,猛地眨了一下眼。
再看向鏡子,黑影沒有了。
鏡子里只有滿嘴泡沫的我,一臉驚恐的傻站著。
我吐出泡沫,胡亂漱了口,逃也似的沖出衛(wèi)生間,我的背后涼颼颼的,總覺得那團黑影還粘在脊梁骨上。
后來,我偷偷在網上搜。
亂七八糟的論壇里,有人說,廁所陰氣重,鏡子不能對著門。
還有一條回復,被我記住了:“如果廁所鏡子能照到窗戶,尤其是那種很少開的窗戶,就容易變成‘通道’,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。”
我家的鏡子,正好對著那扇氣窗。
那條回復讓我做了好幾晚的噩夢。
時間可以沖淡很多事情。
升學,工作,在城市里跌跌撞撞,那天晚上的黑色記憶被壓在心底,我以為它已經朽爛了。
我和女友小薇貸款買下了這套二手房。
搬家的那天又忙又亂,弄到深夜才收拾得差不多。
我拆開最后一箱洗漱用品,抱著進了主臥的衛(wèi)生間。
這衛(wèi)生間比老房子的大了不少,裝修也是現代化的風格。
明亮的鏡前燈,光潔的瓷磚,鏡子是寬大的銀色邊框,幾乎占了半面墻。
我看著鏡子里略顯疲憊的自己,笑了笑,總算有一個像樣的家了。
我低頭拿起牙膏,擠上牙刷。
薄荷味彌漫開來,很熟悉,我端起杯子,含了口水,抬起頭,準備刷牙。
目光無意識掃過光亮的鏡面。
嗡——
血液瞬間沖向頭頂,在太陽穴處突突直跳。
鏡子里,緊貼著我的腰側,又出現了一團黑色人影。
和小學時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這么多年過去了,它還在!
小學那個夜晚的恐怖記憶碎片,在這一刻,開始重組。
小學那個夜晚的恐怖記憶碎片,在這一刻,開始重組。
當年我被嚇傻了,只記得黑色人站在我的旁邊。
但現在,在這面更清晰的鏡子里,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,當年的那個黑影,它一直是站在鏡子里的。
就像現在一樣,它在鏡中的世界里。
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發(fā)麻,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,手里的牙刷都快要握不住了。
我死死瞪著它,它也仿佛在看著我。
我想移開目光,想尖叫,想砸碎鏡子,可身體像是被灌了鉛,被釘在原地。
這時,鏡中的黑影,輕微地波動了一下。
然后,它慢慢地抬頭看向了我。
緊接著,它抬起了手臂,朝著鏡子外的我,緩慢地伸了過來。
指尖的方向,正是我胸膛心臟的位置。
它在穿越鏡面。
他的這只“手”離我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,在鏡中不斷放大,占據了我的全部視野。
我拼命想后退,腳跟卻像生了根。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抽氣聲,卻喊不出一個字。
終于,漆黑的手觸碰到了光滑的鏡面。
鏡面,以那指尖為中心,漾開了一圈細密到難以察覺的漣漪。
像水紋,又像玻璃即將碎裂前兆的應力紋。
他的指尖,穿出來了。
先是漆黑的一點,然后是指尖的第一個關節(jié)……
絕望的寒意順著視線爬滿了我的全身。
“阿川?”
衛(wèi)生間的門被推開,小薇揉著惺忪的睡眼,探進頭來。
“你刷個牙怎么半天沒動靜?站著發(fā)什么呆呢?”
所有的幻象在小薇聲音響起的剎那,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,驟然消失。
鏡面光潔如新,映著我慘無人色的臉,和小薇疑惑的身影。
哪里有什么黑色?哪里有什么伸出的手?
只有我,死死攥著牙刷,指節(jié)泛白,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,渾身被冷汗浸透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!小薇走過來,摸了摸我的額頭:“怎么了?臉色這么難看,不舒服?”
我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:“沒……沒事。可能……太累了。”
我強迫自己再次看向鏡子。只有我們兩個。
燈光明亮,一切正常。
我低下頭,擰開水龍頭,用冰冷的水瘋狂沖洗臉頰。
水很涼,刺得我臉頰生疼,我胡亂抹了把臉,水珠順著下巴滴到睡衣領子上。
“真沒事?”小薇的手還搭在我額頭,眉頭蹙著,她臉上的困意被擔憂所取代,“這么冰。”
“真沒事,”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“就是……突然有點頭暈,可能是搬家累的。有點低血糖。”
這個借口拙劣無比,我只想盡快離開衛(wèi)生間。
小薇將信將疑,還是拉著我回到了臥室。
躺在新買的床上,身下的床墊軟硬適中,卻感覺不到半點安穩(wěn)。
我緊閉著眼,黑暗里,人形黑影和他伸出的手,不斷的閃回。
每一次閃回,都帶來一次心悸,冷汗一層層往外冒。
身邊的呼吸逐漸均勻綿長,小薇睡著了。
我悄悄睜開眼,適應了黑暗后,房間里的輪廓開始顯現。
窗簾沒有拉嚴,外面路燈的光照進來一道縫,斜斜地印在地板上。
臥室門只是帶著,沒有關上,門的縫隙正對著走廊盡頭處,衛(wèi)生間黑洞洞的門。
它還在那里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