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小時候很窮,每次租的都是最便宜的房子。
這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,墻壁上都能摳下來黃泥。
到了冬天,冷風直颼颼往骨頭縫里鉆。
搬進去之前,鄰家的一位婆子瞟了我們一眼,嘴角撇了撇,含糊的咕噥了一句:“膽子倒是肥。”
我媽沒有聽清,陪著笑問這房子是不是漏雨。
婆子搖了搖頭,沒再說話,轉身就走了。
后來是聽村里的零星碎語才知道這件事:
這房子原來的女主人,是被她男人用砍柴的斧頭,活活砍死在里屋炕上的。
至于為什么?
不知道。只知道很慘,血流了一地,都滲進來土里,幾年了仿佛都還能聞到一股血腥氣。
男人被抓走了,房子空了下來,就便宜租給了我們這種外地來的。
住進去的頭個月,并沒有什么異樣,只是我總睡不踏實,覺得炕席底下硌得慌,全身止不住的冷。
在我們住進這間房子的第一個陰歷初一,我睡到半夜,突然就醒了。
感覺被一股冰水從頭澆到腳,渾身直打哆嗦。
我感覺到自己坐了起來,但是我又好像在炕沿邊上看著炕上坐起來的自己。
炕上的我,脖子很不自然地歪著,像是頸椎已經斷了,只用皮肉勉強連接著。
然后,炕上的自己的嘴巴張開,發出的卻是一個女人含著血沫似的嗓音,一遍,又一遍,幽幽地飄:
“我的頭呢……”
“你看見我的頭了嗎……”
“我的頭呢……”
我爸被驚醒了,他先是吼了一聲我的名字,見我沒反應,只是歪著頭盯著虛空喃喃自語,他的汗毛都炸起來了。
我媽沖過來想抱住我,手剛碰到我的胳膊,就立刻縮了回去,驚叫:“冰的!她身上冰的!”
那天晚上是怎么度過的,我記不清了。
只記得后來我又突然“醒”了,渾身像是被碾壓過一樣酸疼,喉嚨里干得冒火,而對之前發生的事,一片模糊。
只看見父母熬得通紅的眼,和他們臉上深重的恐懼。
自此,像上了鬧鐘一樣,每個月的陰歷初一,子時前后,我必然會“犯病”。
癥狀都是一模一樣的:
毫無征兆的全身發冷,身體失去控制,用那個女人的聲音尋找著她的頭。
家里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,父母眼見的憔悴了下去,顴骨凸了出來,眼睛里總是蒙著一層灰。
他們開始帶著我四處求醫,赤腳醫生、鎮上診所,還去了市里的醫院,根本查不出任何毛病。
接著又求神拜佛,找跳大神的,喝過香灰符水,被神婆用桃樹枝抽得滿身紅痕,可這些一點都沒用。
那個女人的準時附身,雷打不動。
最后,是外婆從老家顫巍巍趕來,帶來一個祖上傳下來的老玉鎖,這是她壓箱底的東西。
老玉鎖上刻著看不懂的紋路,然后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系著。
外婆在我犯病時,哆嗦著把玉鎖掛在我的脖子上。
說來也奇怪,玉鎖一貼上我的胸口,我身體里那股橫沖直撞的陰冷就像被燙了一下,倏地縮了回去。
我第一次在“附身”中途清醒過來,然后看見外婆老淚縱橫的臉。
玉鎖讓我得到了三年的安穩。
雖然每個月初一的晚上,我依然會覺得胸口發悶,玉鎖變得冰涼。
偶爾還會做一些模糊的噩夢,夢里有個女人在很遠的地方哭,但至少,我不再“變成”她了。
偶爾還會做一些模糊的噩夢,夢里有個女人在很遠的地方哭,但至少,我不再“變成”她了。
我開始以為那個女人被這塊古玉鎖給鎮住了,或者,她已經找到了她的頭。
可是在一個普通的傍晚,我們一家三口正在里屋吃飯,玉米茬子粥就咸菜。
土屋不隔音,外屋廚房里的聲響聽得清清楚楚。
吃著吃著,我們都停下了筷子。
“嗒…嗒…嗒…”
很清晰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穿著硬底鞋,在外屋來回的踱著步。
不緊不慢,從水缸邊,走到灶臺前,又折返。
我們三口人面面相覷,誰也沒敢動。雞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這房子就只有我們一家人,院門晚上都插好的。
聲音持續了大概一兩分鐘。
我爸最先繃不住,他是一個沉默的漢子,但這時他的額頭上也見了汗。
一樣爸猛地站起來,抄起炕邊的燒火棍,吸了口氣,一把拉開里屋的門,
外屋空蕩蕩。
昏暗的油燈光下,只有水缸、灶臺和堆著的柴火。
地上是夯實的黃土,場面積著一層灰,上面沒有任何腳印。
晚風從門縫吹進來,灶膛里未燃盡的柴火“噼啪”的輕響了一下。
“聽…聽岔了吧?”我媽聲音有點抖。
我爸沒說話,他走到外屋門邊,檢查了一下門栓,插得牢牢的。
我們回到飯桌,誰也沒心思再吃。
一種無形的恐懼籠罩下來,比三年前那女人直接附身更讓人窒息。
那腳步聲,是“她”在找進來的路嗎?
不到半個時辰,我媽忽然說冷,裹上棉襖還打哆嗦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我爸一摸她額頭,燙得嚇人。
沒有風寒征兆,這高燒來得極其突然。家里備著退燒藥片,給我媽喂了下去,可是毫無作用。
我媽很快燒得迷糊了,開始說胡話,眼皮底下的眼珠到處亂竄。
我爸忙著用冷水浸毛巾給她敷額頭,我守在炕邊,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。
玉鎖貼在我得胸口,往常溫潤的質感,此刻竟也隱隱透著寒意。
我媽的胡話開始的時候是含糊不清的,隨著時間的推移,聲音變大了一些。
斷斷續續的,夾雜著痛苦的呻吟。
我湊近仔細聽。
“……別過來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“……頭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
突然,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下,清晰得可怕,聲音里帶著極致的驚恐,然后又低了下去,變成了近乎呢喃的平靜:
“她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“她的頭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“要……回來了……”
話音落下,我媽頭一歪,昏死了過去。
這時,我胸口的古玉鎖發出“咔”地一聲輕響。
我低頭看去,只見那枚溫養了三年的古玉,從上到下,裂開了一道細如發絲的縫。
裂縫漆黑,像一只剛剛睜開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