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縫漆黑,像一只剛剛睜開的眼睛。
外屋處,剛剛消失不久的“嗒…嗒…嗒…”腳步聲,毫無預兆地,又一次響了起來。
生意仿佛就在門板的外面,踱著步,等待著。
我猛地捂住胸口,裂開的玉鎖緊貼著我的皮膚,傳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,像一根根冰錐子直往我的心口扎。
我爸也聽見了再次響起的腳步聲,他臉色“唰”地白了,比我媽昏迷的臉還要難看。
他先是看了我媽一眼,又飛快地瞟向我脖子上的玉鎖,那道黑縫在油燈下異常扎眼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沒出聲,他布滿紅絲的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徹底沉了下去。
“看好你媽。”
他啞著嗓子撂下這句話,轉身抄起剛才的燒火棍,還有靠在墻邊的一把舊鐮刀。
我爸并沒有立刻沖出去,而是死死盯著里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,胸口不停的起伏著。
外頭的腳步聲還在繼續,不緊不慢,帶著一種令人發瘋的節奏感,從門口踱到水缸邊,停頓一下,又折回,好像在丈量著什么。
我縮在炕沿上,緊緊抓著我媽滾燙的手,眼睛也盯著那扇門。
腦子里嗡嗡作響,全是三年前那些恐怖的夜晚,還有剛才我媽燒迷糊時說的那句“她要回來了”。
玉鎖的裂縫里,一股陰冷的氣流在往外滲,鉆進了我的領口,纏繞上我的脖子。
我爸動了。
他輕輕地把門拉開一道縫隙,側著身子,先把燒火棍伸出去探了探,然后才擠出去,反手又把門虛掩上。
里屋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媽媽,還有油燈爆開的燈花“噼啪”聲。
外面的腳步聲停了。
死一樣的安靜。
空氣變得更沉了,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土墻里好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爬,在撓。
我脖子后的汗毛根根倒豎。
突然,“砰”一聲悶響,是外屋的水缸蓋被掀翻了,咣當啷砸在地上,緊接著是水缸晃動,水濺出的聲音。
我爸低吼了一句什么,我沒有聽清。
然后傳來東西被打翻的雜亂聲響,還有鐮刀揮動的破風聲,以及我爸粗重的喘息和悶哼。
打起來了!我爸在和“它”動手!
我渾身血液都沖到了頭頂,想沖出去幫忙,可腿軟得像面條,更重要的是,我不能丟下我媽一個人。
我急得喉嚨發腥,眼睛死死看著門縫,只看到外面光影亂晃。
混亂持續的時間并不長,一切聲音驟然停止了。
門,被輕輕推開了。
我爸站在門口,背對著我,手里的燒火棍和鐮刀都不見了。
“爸?”我顫著聲叫了一句。
他沒回應,接著慢慢轉過身,走了進來。
他的動作有點僵直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甚至可以說有點麻木。
只有他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著我,瞳孔黑得深不見底。
他的衣服有點亂,上面沾了一些灰。
“沒事了。”他說,聲音平平的,沒有一點起伏,“摔了一跤,碰倒了缸蓋。你媽怎么樣?”
他走過來,伸手要探我媽的額頭,他的手指很涼,在碰到我媽的皮膚時,我媽在昏迷中無意識地縮了一下。
不對勁,很不對勁。
我爸平時不是這樣的。而且,剛才外面那么大的動靜,怎么可能只是“摔了一跤”?
我視線下移,落在他嗯腳上。
我視線下移,落在他嗯腳上。
他穿著家里干活的舊布鞋,鞋幫上好像沾著一點濕泥?
不,不是濕泥。
那顏色暗紅發褐,仔細看像是血跡,已經半干的血跡,蹭在了鞋幫的側面。
外屋是夯實的黃土,哪里來的血跡?
我心臟狂跳起來,我不敢再看他的腳,也不敢再問,只是低著頭,含糊地應:“還……還燒著。”
“嗯。”我爸收回手,在我媽旁邊坐下,就坐在炕沿上,背挺得筆直,依舊看著我媽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他的側臉在跳動的燈光下,線條僵硬得像一座石雕。
外屋再也沒有任何聲音。
可是身上卻有一種被盯著的強烈感覺,這種感覺就來自這屋里,來我爸的身上。
我不敢去看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,我媽的高燒絲毫沒有退下去的跡象,她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。
我爸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,像一尊突然擺放在炕邊的塑像。
我度秒如年。
不知過了多久,窗外已經漆黑一片,連狗吠聲都沒有。
一直昏迷的我媽,喉嚨里忽然發出“嗬嗬”的抽氣聲,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,眼睛猛地睜開!
她的眼神沒有焦距,充滿了極致的恐懼,直直地瞪著屋頂的房梁,仿佛那里掛著什么可怕的東西。
她的嘴唇輕輕動著,聲音嘶啞,像是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來:
“頭……掛在……梁上……看你……”
話音剛落,她眼睛一翻,再次昏死過去,這一次,她的臉色直接透出一股灰敗。
而我,順著她最后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緩慢抬起了頭,看向那根被煙熏得黑黢黢的房梁。
房梁上空空如也,只有積年的灰塵和蛛網。
可就在我目光掃過某一段時,脖子上的玉鎖猛地一沉!
一種尖銳的刺痛襲來,仿佛裂縫里有什么東西刺破了我的皮膚!
一直像石雕一般坐著不動的我爸,突然也抬起了頭,和我一樣,看向了房梁的同一個位置。
他的脖子,發出“喀”的一聲輕響,轉動得極其緩慢,不像是活人的動作。
他的嘴角,也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。
一個冰冷的聲音,直接響在我腦子里:
“找到了……”
“我的……頭……”
我的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架,咔咔作響。
我看見我爸依舊盯著房梁,那雙黑洞洞的眼睛里,倒映不出任何油燈的光,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。
他的視線,緩緩地從房梁上移開,然后一點一點轉向了我。
脖頸轉動間,又是那種令人牙酸的“喀啦”聲。
玉鎖的裂縫處,刺骨的寒意變成了灼燒般的劇痛。
“看見了嗎?”濕冷的聲音再次在我的腦子里響起,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惡意,“他……也看見了。”
“現在……”
“該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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