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走后的第一個清明,雨不大,細細的,落在墳頭的青草上,聽不見聲音。
我和爸媽、大伯一家,還有奶奶,一起去山上祭拜。奶奶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,是爺爺生前給她買的,領口磨得有些發白,她舍不得扔。上山的路不好走,她不要人扶,自己一步一步挪上去,手里拎著個布袋,里面裝著爺爺愛吃的紅燒肉——她天沒亮就起來燒的。
紙錢燒起來的時候,煙往上竄,熏得人眼睛疼。奶奶站在最前面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我看見她的背影,瘦瘦小小的,肩膀微微發抖。風把紙灰卷起來,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,她也不撣。
回去的路上,她只說了一句話:“你爸一個人在那兒,冷。”
那之后幾天,家里一切如常。奶奶照舊早起,照舊喂雞,照舊坐在門檻上擇菜,只是擇著擇著會發一會兒呆。我媽說,老人就這樣,慢慢就好了。
我沒往心里去。
清明過后第十三天,我做了個夢。
夢里是老家的堂屋,光線暗沉沉的,像是黃昏,又像是天亮前那陣子。爺爺站在門檻里邊,穿著那件他常穿的灰色中山裝,臉看不太清楚,但我知道是他。
他在往里走。
我爸和大伯突然從兩邊沖出來,攔在他面前。我爸伸著胳膊往外推他,大伯擋在他和里屋的門中間,兩個人都不說話,只是推搡。爺爺也不說話,低著頭,執拗地要往里屋去——里屋是奶奶睡覺的地方。
推著推著,我爸和大伯突然扭打起來。大伯一拳打在我爸臉上,我爸揪住大伯的領子,兩個人都紅了眼,像兩頭斗急了的牛。爺爺就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,一動不動。
我想喊,喊不出聲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醒了也動不了,渾身像被壓住一樣。窗簾透進來一點光,灰白色的。我躺在床上,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
過了好一會兒,我摸到手機看了一眼——凌晨四點十三分。
我沒敢再睡,就那么睜著眼躺到天亮。白天打電話回家,我媽說奶奶挺好的,明天就出院了。我說哦,沒說那個夢。
出院的前一天晚上,大伯陪床。奶奶說頭暈好多了,讓大伯回去睡,明天再來辦手續就行。大伯想了想,晚上九點多回家了。
凌晨四點二十三分,我媽的電話打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