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婆婆在廚房燒雞蛋的時候,我抱著兒子坐在臥室床上,沒敢出去看。
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。
爐灶那邊傳來柴火噼啪的響聲,混著婆婆低低的念叨聲,聽不清念的什么,調子拖得很長,像老戲文里的尾腔。兒子在我懷里翻了個身,睡得不踏實,眉頭皺著,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,嘴里嘟囔:“不走……不走……”
半個月了。
自從那天在小區廣場,有個孩子戴著那種塑膠面具——青面獠牙的,可能是萬圣節剩下的——從我兒子面前竄過去,他就這樣了。
當時我正在回手機消息,聽見兒子的尖叫才抬起頭。他站在原地,臉憋得通紅,嗓子都劈了。那個戴面具的孩子早跑遠了,我蹲下來抱他,他渾身發抖,手指著那孩子跑走的方向,半天說不出話。
我以為哄哄就好了。
當天晚上,凌晨兩點,我被他撕心裂肺的哭聲驚醒。
他閉著眼睛哭,手腳亂蹬,嘴里喊著“大灰狼”“壞蛋抓我”。我開了燈,拍他的臉,喊他的名字,好半天他才睜開眼睛,眼神是散的,看著我的方向,但好像沒認出我。
那一瞬間,我后背發涼。
接下來幾天,每天晚上都要鬧一兩回。有時候是剛睡著就驚醒,有時候是半夜。白天他精神也不太好,動不動就往我身后躲,問他怕什么,他說“有東西”。
什么東西?
他說不清楚。
婆婆說,這是嚇丟魂了。要滾蛋。
我們這邊鄉下都這么干。用雞蛋,在小孩身上滾一遍,一邊滾一邊喊小孩的名字,讓魂回來。然后把雞蛋埋在灶膛的熱灰里燒,燒的時候念口訣。如果雞蛋炸響,就是邪氣被趕走了,魂回來了;如果不炸,就是沒成。
我不信這個。
但我兒子連著五六天沒睡過一個整覺,我也連著五六天沒睡過一個整覺。黑眼圈比眼睛還大,白天上班腦子像漿糊,開車等紅燈都能睡著。醫院也去了,醫生說是夜驚,受刺激引起的,大一點就好了,開了點安神的藥。吃了,沒用。
所以婆婆說要滾蛋的時候,我沒攔。
那天晚上,婆婆拿了三個雞蛋。
她讓我抱著兒子坐在床上,她拿著雞蛋,從兒子的頭開始,順著身子往下滾,一邊滾一邊念叨:“狗娃回來,狗娃回來,外面冷,屋里暖,狗娃回來睡覺覺……”
兒子被她滾得癢,咯咯笑了兩聲。我好久沒聽他這么笑了,鼻子一酸。
滾完三個雞蛋,婆婆去灶房燒。
我在臥室等。
等了很久。
婆婆推門進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看。我問她怎么樣,她搖搖頭,說三個雞蛋都沒炸,埋進去半天,拿出來還是那樣,一點動靜沒有。
那天晚上,兒子還是哭了。
婆婆說,日子不對,要看好日子再燒。
我嘴上說行,心里想,封建迷信還挑黃道吉日。
但三天后的晚上,婆婆說今天日子好,要再燒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