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的表姐說,它想找的是第一個死在那個屋里的人。但它不記得那個人長什么樣了,只能靠敲門來找,找到那個和它記憶里最像的人。
可那個第一個死的人,不就是它自己嗎?
它就是那個死在屋里的女人。
它找的是自己?
那找到之后呢?
它會怎么樣?會消失?會安息?還是會變成別的什么東西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它找了幾十年,找了好幾個人,每一個都不是。
每一個都不是它自己。
所以它一直找,一直錯,一直敲,一直等。
等那個真正像它的人出現。
那個人是誰?
是我嗎?
晚上回到旅館,我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我不敢進去。
我怕一開門,就看見它在里面。
但我也沒地方去。
我深吸一口氣,刷卡,推門。
屋里和離開時一樣。窗簾拉著,燈開著,床鋪整整齊齊。
我關上門,反鎖,把安全鏈掛上。
然后我愣住了。
窗臺上多了一截紅繩。
我明明關窗了。
我明明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。
紅繩是怎么進來的?
我沒動。
我在等。
等它敲門。
等了很久,什么都沒發生。
我慢慢走到窗邊,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。
窗戶外面是街道,對面是一棟居民樓,有人在陽臺上晾衣服,有人在做飯,有小孩在跑來跑去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那截紅繩就在窗臺上,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是一直在那兒。
我伸手把它拿起來。
繩子很細,很舊,褪成灰紅色了。上面系著一個結,不是普通的結,是那種老式的中國結,小小的,很精致。
結里面夾著一樣東西。
很小,很輕,像是一張紙。
我把結拆開,里面果然有一張紙。疊得方方正正的,已經發黃發脆,一碰就要碎。
我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用圓珠筆寫的,字跡歪歪扭扭:
“救救我。”
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這是誰寫的?
林小滿?曉琳?還是那個第一個死在屋里的女人?
它是怎么把這張紙塞進紅繩里的?
它想讓我救它?
它敲門敲了幾十年,就是為了讓人救它?
它敲門敲了幾十年,就是為了讓人救它?
可怎么救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這截紅繩不是今天才出現在我窗臺上的。
它一直在那兒。
從我住進這個旅館的第一天起,它就在那兒。
只是我以前沒看見。
我抬頭看向窗戶。
外面天已經黑了,對面那棟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有人在陽臺上收衣服,有人在炒菜,有人抱著孩子在窗前走來走去。
很正常。
很普通。
很……
我突然發現不對。
對面那棟樓是居民樓,我白天看的時候,陽臺上有人,窗戶后面有人。
但現在天黑了,燈亮了,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人。
除了最中間那一扇。
那扇窗戶是黑的。
沒有燈,沒有人,什么都看不見。
但我能感覺到。
有人在看我。
從那個黑漆漆的窗戶后面,一動不動地看著我。
我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。
它也在看我。
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對視了多久。也許是幾秒,也許是幾分鐘,也許是半個鐘頭。
直到那扇窗戶后面突然亮起一盞燈。
燈光照亮了窗邊站著的人。
一個女人。
穿著舊式的衣服,頭發盤在腦后,臉被燈光照得慘白。
她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看著我。
然后她抬起手。
敲了敲窗玻璃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我聽不見聲音,但我知道她在敲。
她不是在敲她那邊的窗戶。
她是在敲我這邊的。
隔著一條街,隔著幾十米的距離,她在敲我這邊的窗戶。
我低頭看窗臺。
那截紅繩還在我手里。
我抬頭再看那扇窗戶。
燈滅了。
人沒了。
只剩下一扇黑漆漆的窗戶,和一街之隔的我。
手機突然響了。
那個號碼又發來短信:
“她找到你了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,手指發涼。
“誰找到我了?”
“那個第一個死的人。她看見你了。從今往后,不管你在哪兒,不管你在干什么,她都會看著你。直到你開門的那一天。”
“那個第一個死的人。她看見你了。從今往后,不管你在哪兒,不管你在干什么,她都會看著你。直到你開門的那一天。”
“我不開門。”
“你會的。總有一天你會開的。因為她也學會喊了。她會喊你媽媽的聲音,喊你爸爸的聲音,喊你最想見的人的聲音。總有一天,你會忍不住的。”
“我不會。”
那邊沉默了。
然后發來最后一條消息:
“當年我也是這么說的。”
我握著手機,站在窗邊,看著對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戶。
街燈亮著,車來車往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散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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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突然覺得冷。
很冷。
從骨頭里往外冷。
我低頭看那截紅繩。
它在我手心里,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是一條死去的蛇。
我把紅繩放下,走到門口,檢查了一遍門鎖。
反鎖著。安全鏈掛著。
我又檢查了窗戶。
關著。鎖著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沒有漏洞。
沒有縫隙。
它進不來。
可它為什么要在對面那棟樓里?
它為什么不直接來敲門?
它在等什么?
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一夜沒睡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迷迷糊糊睡過去了。
然后我聽見了敲門聲。
不是外面。
是里面。
從我腦子里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還有一個聲音:
“救救我……”
我睜開眼。
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亮線。街上有人按喇叭,有小孩在笑,有小販在吆喝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那個聲音還在。
在我腦子里,輕輕的,細細的,像一根針扎在最深處。
“救救我……”
我坐起來,捂著耳朵。
沒用。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,它就在我腦子里,貼著顱骨內側,一下一下地響。
“救救我……”
“你是誰?”
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自己都嚇了一跳。我在跟誰說話?跟我腦子里的聲音說話?
可它回答了。
可它回答了。
“我是……第一個……”
第一個。
第一個死在那個屋里的人。
那個二十八歲的女人,死因不明,連報紙都沒寫清楚。
“你想讓我怎么救你?”
“開門……”
我渾身一僵。
“開什么門?”
“你心里那扇門……”
我不懂。
我心里有一扇門?
我想問她,但那個聲音突然消失了。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,干干凈凈地消失了。
我坐在床上,出了一身冷汗。
中午我去了趟醫院。
林小滿的媽媽還在那兒,坐在輪椅上,望著窗外發呆。她看見我進來,眼睛動了動,但沒說話。
我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阿姨,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她慢慢轉過頭看我。
“你女兒死之前,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奇怪的話?關于門的?”
老太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。
她張開嘴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:
“她……說……心里……有扇門……”
我心里一緊。
“她還說什么了?”
“不能……開……”
“不能開心里的門?”
她點點頭。
“為什么?”
“開了……就……進來了……”
我沉默了。
林小滿死之前說過同樣的話。那她最后還是開了?還是沒開?
如果沒開,她為什么會死?
如果開了,那開門之后發生了什么?
“阿姨,小滿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老太太看著我,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她……自己……跳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問,她為什么要跳?”
老太太沒說話。
她慢慢抬起能動的那只手,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然后她張開嘴,無聲地說了三個字。
我看懂了她的口型。
她說的三個字是:
“進來了。”
從醫院出來,天陰了。
烏云壓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我站在醫院門口,腦子里一直在想那三個字。
進來了。
進來了。
什么東西進來了?
怎么進來的?
從那扇心里的門進來的嗎?
如果林小滿心里的門開了,那個東西進去了,那它現在在哪兒?
在她腦子里?
還是——
我猛地停住腳步。
手機響了。
李浩打來的。
“周姐,你在哪兒?”
“醫院。怎么了?”
“我剛從那個小區出來……那棟樓……”
“那棟樓怎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六樓那戶,有人搬進去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怎么可能?那房子不是空著嗎?”
“不是那戶。是六樓另一戶。挨著天臺的。我剛路過的時候看見有人在搬家具,就上去問了一句。是個年輕姑娘,一個人住,剛租的。”
“她知道那棟樓的事嗎?”
“不知道。我問她了,她說中介沒跟她說這些,只說房子便宜。”
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又是一個人。
又一個不知道的人。
又一個會被敲門的人。
“你告訴她了嗎?”
“沒有。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說了她也不一定信,說不定還以為我是神經病。”
他說得對。
說了也沒用。
當年我和曉琳租那房子的時候,就算有人告訴我們這樓里死過人,我們會信嗎?會搬走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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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的時候總覺得那些事離自己很遠,總覺得鬼啊神啊都是編出來嚇人的。
直到親耳聽見砸門聲的那天晚上。
“周姐,”李浩突然壓低聲音,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剛才下樓的時候,在三樓拐角看見一個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個女的,穿著舊衣服,站在那兒一動不動。我以為她是住戶,就沒在意。等我走到二樓再回頭的時候,她已經沒了。”
“可能是回屋了?”
“三樓一共三戶,我下來的時候三戶的門都關著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她站的那個位置,正好是貼著鐘馗像的那面墻。鐘馗像還在,但她站過的地方,那張像……變了。”
“怎么變了?”
“鐘馗的臉,變成她的臉了。”
我握著手機,站在醫院門口,雨終于落下來了。
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地上,砸在我身上,冰涼冰涼的。
“你現在在哪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