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突然聽見身后有聲音。
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。
我想回頭,但脖子僵住了,動不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越來越近。
停在我身后。
我能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背后,離我很近,近到能感覺到它的呼吸。
一呼,一吸。
一呼,一吸。
然后它開口了。
是那個第一個死的女人的聲音:
“你來了。”
我猛地驚醒。
天還沒亮。
我躺在床上,渾身被汗濕透。
床頭柜上放著那截紅繩——從窗臺上拿下來的那根,我一直沒扔。
但現在,紅繩旁邊多了點東西。
一張照片。
舊照片,發黃發脆,邊角都卷起來了。
照片上是一個女人,穿著舊式的衣服,頭發盤在腦后,站在一扇門前。
那扇門我認識。
就是我夢里那扇門。
門上有抓痕,有蟲洞,還有那行字:“別開門”。
可照片上的時候,那行字還不存在。
門是完整的,干凈的,什么都沒有。
那個女人站在門邊,對著鏡頭笑。
笑得很正常,很普通,像是任何一個照相的人。
可她的眼睛不對。
她的眼睛沒看鏡頭。
她在看門。
在看著那扇還沒刻上字的門。
我翻過照片,背面有一行字,用鋼筆寫的,已經褪色了:
“攝于入住當日。那年我二十二。”
二十二歲。
和我當年合租的時候一樣大。
和曉琳一樣大。
和林小滿一樣大。
和六樓那個失蹤的姑娘一樣大。
都是二十二歲。
為什么都是二十二?
我想起林小滿的表姐說的那句話:“那個東西認得她們的臉。”
它認得二十二歲的臉。
它找的就是二十二歲的臉。
那是我當年的年紀。
那是我現在的年紀嗎?
不,我已經過了三十了。
那它為什么還找我?
因為它找的不是年紀。
因為它找的不是年紀。
它找的是那扇門。
它找的是打開過那扇門的人。
可我沒打開過。
我只做過夢。
夢里的門不算開,對不對?
不對。
夢里的門也是門。
如果我在夢里推開了那扇門——
我不敢想下去。
天亮之后,我去找李浩。
他也做了同樣的夢。
“每天都在做,”他說,“每天晚上都是那扇門。我快瘋了。”
“你推了嗎?”
“沒有。我不敢。但那門……它好像在慢慢打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開始是關著的。后來幾天,我發現門縫越來越大。昨天晚上,門開了一條縫。我從那條縫里看見……”
“看見什么?”
他看著我,眼睛里全是恐懼。
“看見我自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看見你自己?”
“對。我站在門里面,看著門外的我。那個我在笑,笑得特別恕k宜怠窗桑餉嫣淞恕!包br>我后背發涼。
門里面的他?
那是誰?
是他自己?
還是那個東西在學他的樣子?
“周姐,”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“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。每天晚上它都在叫我,用我媽的聲音,用我女朋友的聲音,用我自己的聲音。總有一天我會忍不住的。”
“你別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那個門……它不是我在推。是它在往外推。”
往外推?
那扇門不是從外面開的嗎?
難道……
難道它也想出來?
我想起林小滿的表姐說的那句話:“門那邊的東西,進來了一個。”
進來了一個。
那還有更多呢?
還在門那邊呢?
它們是不是也想出來?
它們是不是也在敲門?
敲的不是外面的門。
是那扇門。
是那扇地基下面的門。
是那扇連著所有住過那棟樓的人的夢的門。
那天晚上,我又做夢了。
那扇門開著一條縫。
和平時不一樣。之前都是關著的,或者只開一點點。
這次是開著一條縫,能看見里面。
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見。
但我能感覺到,有人在看我。
但我能感覺到,有人在看我。
從那條門縫里,有一雙眼睛在看我。
不止一雙。
很多雙。
密密麻麻的,全都盯著我。
它們在等。
等我把門推開。
我站在門外,看著那條門縫,一動不敢動。
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呼吸聲,不是喊聲,是哭聲。
很多人在哭。
低低的,壓抑的,從門縫里傳出來。
那些哭聲里夾著斷斷續續的話:
“救救我……”
“好冷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“為什么把我埋在這兒……”
“我沒sharen……我沒罪……”
“頭……我的頭呢……”
那是那些被砍頭的人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那些埋在樓底下的死人。
那些死了上百年的冤魂。
它們都在門那邊。
都在哭。
都在喊。
都在等。
等這扇門打開。
等有人放它們出來。
可我不能開。
我不敢開。
但我能感覺到,那扇門在動。
不是我在推。
是它們在推。
從里面往外推。
門縫越來越大。
那雙眼睛越來越近。
越來越清晰。
那是一張臉。
慘白的,扭曲的,沒有下巴的。
它張著嘴,無聲地喊著什么。
然后我聽見了。
它在喊我的名字。
一遍一遍地喊。
用我的聲音。
“開門……讓我進去……我就是你……”
我猛地驚醒。
天亮了。
我躺在床上,大口大口喘氣。
然后我發現手里攥著一樣東西。
那截紅繩。
那截紅繩。
但我沒拿它。
它自己到我手里來的。
紅繩上系著一個結,和之前不一樣。
那個結里夾著一張新的紙條。
我拆開,上面只有三個字:
“今晚開。”
我盯著那三個字,渾身冰涼。
今晚開。
誰開?
我開?
還是它們開?
窗外傳來敲門聲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不是門。
是窗。
我慢慢轉過頭。
窗戶外面,站著一個人。
穿著舊衣服,頭發盤在腦后,臉貼著玻璃,正對著我笑。
是照片上那個女人。
第一個死的。
二十二歲。
她抬起手,又敲了敲窗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玻璃上開始出現裂紋。
從她手指接觸的地方,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。
啪。
一塊玻璃碎了。
冷風灌進來。
她把手伸進窗戶,夠到了窗鎖。
咔嗒。
窗鎖開了。
窗戶被推開了。
她站在窗外,看著我。
“進來吧,”她說,“外面太冷了。”
那是我的聲音。
她用的是我的聲音。
我看著她,忽然不怕了。
因為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扇門。
那扇地基下面的門。
它連著所有人的夢。
也連著所有人的命。
如果它開了,那些東西就都出來了。
但如果我進去了呢?
如果我走進那扇門呢?
它們是不是就出不來了?
它們等的是開門的人。
那開門的人也可以關門。
對不對?
對不對?
我站起來,朝她走過去。
她還在笑。
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。
我走到窗邊,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想讓我進去?”我問。
她點點頭。
“那扇門在哪兒?”
她指了指我的胸口。
心里那扇門。
我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然后我推開了那扇門。
我推開了那扇門。
不是用手,是用心。
那一瞬間,世界安靜了。
所有的聲音——風聲、車聲、那個女人的笑聲——全都沒了。
只剩下黑暗。
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像是墨汁倒進眼睛里。
我站在那兒,不知道自己是在夢里還是在現實中,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活著。
然后我聽見了腳步聲。
很多腳步聲。
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
它們來了。
我睜開眼。
黑暗中漸漸亮起一點光。很微弱,像是蠟燭的光,一閃一閃的。
借著那點光,我看見了我站在什么地方。
一條走廊。
很長很長的走廊,看不見盡頭。
兩邊是無數扇門。
木頭的、鐵皮的、破舊的、嶄新的,有的關著,有的開著一條縫,有的已經爛得只剩一個門框。
每一扇門后面都有聲音。
哭聲、喊聲、求饒聲、還有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撓門聲。
我往前走。
腳下踩著的東西軟軟的,低頭一看,是紙錢。滿地的紙錢,有的已經發黑,有的還帶著沒燒完的邊角。
走廊盡頭,有一扇門特別大。
黑色的,鐵鑄的,上面刻滿了字。
我走近了看。
那些字是名字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個疊著一個,有些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,有些還清晰。
最上面的幾個,我能看清:
王秀蘭,女,光緒十七年生,宣統三年卒。
砍頭。
張福來,男,光緒十三年生,宣統三年卒。
砍頭。
李彩鳳,女,光緒十九年生,宣統三年卒。
砍頭。
一行一行,全是砍頭。
全是那一年被處決的人。
我往下找,找到了近一些的年份。
林小滿,女,一九九八年生,二零一八年卒。
林小滿,女,一九九八年生,二零一八年卒。
墜樓。
沒有寫原因。但我已經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。
再往下,是曉琳。
再往下,是我自己?
不,還沒有。
我的名字還沒刻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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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誰?
等我嗎?
我抬起頭,看著那扇黑色的大門。
門上有一行字,不是刻的,是用血寫的,還是新鮮的,往下淌著:
“開門者,留名。”
留名。
把名字留在這兒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我沒動。
身后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:
“你不進去嗎?她們都在里面等你。”
我轉過頭。
她站在我身后,還是那副樣子——二十二歲,舊衣服,盤著頭發,臉上掛著笑。
但她的眼睛變了。
不再是人的眼睛。
是黑洞,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,里面有東西在蠕動。
“你是誰?”我問她。
“我是第一個,”她說,“也是最后一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