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也在抖。但我壓住了。
我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指著它。
然后我開始罵。
不是普通的罵,是用最臟的話罵。我們這行的人,嘴都臟,見多了生死,說話就沒那么多顧忌。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臟話都罵出來了,一句接一句,不帶停的。我的聲音很大,在密閉的車廂里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響。我罵它祖宗十八代,罵它死了還不安生,罵它穿得人模狗樣坐在別人車里不要臉。
我的聲音在發抖,但我沒有停。
我一邊罵一邊盯著它的眼睛。它的眼睛一直沒有眨——當然了,它也不需要眨眼——但那兩個灰白的、空洞的、像熄滅的燈泡一樣的眼珠子,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。我看不出它有任何反應。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,沒有任何表情。它的臉像一張面具,一張用死人皮繃起來的面具。
但我沒有移開目光。
我不敢移開。
我知道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來,你越躲它越跟。你不能示弱,不能讓它覺得你怕了。哪怕你心里已經在尖叫了,你的臉上也不能露出來。這是我媽從小就教我的——見了不干凈的東西,別跑,別哭,罵它,越兇越好。活人的陽氣都在聲音里,你罵得越兇,聲音越大,它就越不敢靠近。
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。但這是我當時唯一知道的辦法。
我就那么罵著,指著它罵,不知道罵了多久。五分鐘?十分鐘?我感覺我的嗓子都劈了,聲音又啞又破,但我沒有停。我的胳膊舉得發酸,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痙攣,但我沒有放下來。
然后——它動了。
沒有預兆,沒有任何過渡。前一秒它還像一尊雕塑一樣坐在那里,下一秒它就從車窗出去了。
我沒有看到它站起來。沒有看到它彎腰。沒有看到它打開車門。它就像是一個畫面被抽掉了一幀,前一幀還在后座,下一幀就不在了。
但它不是憑空消失的。我看到了它離開的方式——它從車窗出去的。
不是爬出去的,不是鉆出去的,是“閃”出去的。那個動作太快了,快到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個殘影——黑色的西裝在某一個瞬間貼在了車窗玻璃上,然后像一團墨汁被水沖散了一樣,融進了外面的黑暗里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車窗是關著的。
全程都是關著的。
它走了之后,車廂里安靜極了。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咚,像有人用拳頭在捶我的胸口。我的嗓子火辣辣地疼,手指還指著后排,指節僵成了一個固定的弧度,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。
我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動。
我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動。
我聞到那股干灰的味道還在,比剛才淡了一些,但還在。它像是滲進了座椅的織物里,滲進了車廂的空氣中,怎么也散不掉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全是汗,鑰匙的齒痕在掌心壓出了幾道紅印,又深又紅,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來的。我的襯衫后背濕透了,貼著皮膚,風從車門的縫隙里鉆進來,涼颼颼的。
我回頭又看了一眼后排。
空的。
座椅上沒有壓痕,沒有凹陷,什么都沒有。好像從來沒有人坐過那里。
但我看到了一個東西。
后排座椅的正中間,有一個小小的、圓形的凹痕,像是有什么很重的東西在那里壓了很久。凹痕的周圍,座椅的布料顏色比別處深一些,潮一些,摸上去冰涼的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。
涼的。不是那種沒有體溫的涼,是另一種涼——像是摸到了一塊放在地底下的石頭,那種從里往外滲的、帶著地氣的陰涼。
我縮回手,發動了車。
引擎響起來的那一瞬間,我覺得整個車都活過來了。燈光亮起,收音機自動打開了,傳出一段亂七八糟的音樂。那些熟悉的、日常的聲音和光線填滿了車廂,驅散了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。
我掛擋,松手剎,把車開出了小區。
一路上我沒有看后視鏡。
一次都沒有。
后來呢?后來什么事都沒有。我把車開回家,停好,鎖上車門,上樓,洗澡,睡覺。第二天照常上班,該燒的燒,該推的推。那輛車我后來也一直在開,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穿黑西裝的東西。
只是有一件事。
大概過了兩三天吧,我洗車的時候,在后排座椅的縫隙里找到了一小片東西。黑色的,布料,很薄,很脆,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、一碰就碎的老布料。我拿起來看了一眼,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么,它就碎了。
碎成了一把灰。
黑色的灰。
我把它吹掉了,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那輛車我后來又開了三年,直到換車。賣車的時候,收車的小伙子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,忽然問我:“哥,你這后排座椅是不是泡過水啊?中間那塊顏色怎么不太一樣?”
我說沒有,可能是撒了飲料。
他沒再問。
但我知道那不是飲料。
那是某個東西坐過的痕跡。它坐在那里,坐了不知道多久,等一個它想等的人。它等到的不是我——我確定,它不是在等我。我只是一個運氣不好的普通人,在一個普通的晚上,拉開了一扇不該拉開的車門,撞上了不該撞見的東西。
我只是很奇怪——
它是什么時候上車的?在我解鎖之前,它就在那里了嗎?還是說,它一直在那輛車上,從上一個車主開始,或者從更久更久以前,就一直在那里?
它是誰?它穿著西裝,打扮得整整齊齊,像是要去參加什么重要的場合。它是在赴約的路上死了嗎?還是死了之后還在赴約?它盯著我的時候,到底在看什么?是在看我,還是在透過我看別的什么人?
這些問題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我只是偶爾,在深夜一個人開車的時候,會不自覺地看一眼后視鏡。就一眼。確認后面是空的,然后繼續開,繼續活,繼續在這個有活人也有死人的世界上,過我的日子。
畢竟我在殯儀館上班。
死人什么的,我見得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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