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九年的時候,具體是哪一天,我記不太清了,只記得是秋天,因為那天晚上從我媽媽家出來的時候,風已經帶了涼意。十點半剛過,我在她那兒吃了晚飯,聊了會兒家常,看她困了,我就起身告辭。
我媽媽家住的那種老小區,停車位緊張,我那輛車每晚都擠在樓下一棵歪脖子梧桐樹旁邊。路燈昏昏黃黃的,有一盞還壞了,隔幾秒閃一下,像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氣。不過這些我早就習慣了,住了幾十年的地方,閉著眼都能走。
我低頭翻著車鑰匙,按了一下解鎖,車燈亮了,照出前面一小塊地。我拉開車門,很自然地坐進去——
右手關門。
左手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。
然后我才反應過來。
我上車之前,拉開了駕駛座的門。但我上車之后,關門的那一刻,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。
不是我的門。
是后面的門。
有人在后面,關了門。
我的動作停住了。鑰匙還插在鎖孔里,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,像被人掐住了后頸皮。車里很暗,只有儀表盤幽幽地泛著一點藍光,照不出后排的模樣。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輕很輕,輕到我自己都聽不見,但耳朵里全是血流的聲音,轟隆轟隆的。
我沒有立刻回頭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那個念頭像冰塊一樣從后腦勺滑到脊椎——我上車之前,后排的門是先開著的。我先聽到后門關上的聲音,然后才坐進駕駛座。也就是說,在我拉開車門的那一刻,他已經坐在里面了。我是在他之后上的車。
我和一個東西,一前一后,進了同一輛車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也許幾秒,也許半分鐘。最后我還是回頭了。我沒辦法不回頭,因為他在我身后,我看不見他的臉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那種感覺沒法形容,不是寒意,不是毛骨悚然,是某種更原始的、刻在骨頭里的東西——你的身體在告訴你,有東西在你背后,它在看你,你不能背對它。
我慢慢轉過頭。
后座上坐著一個男人。
不,不對——“男人”這個詞不對。它只是有男人的形狀。它穿著黑西裝,很舊的那種黑,像是洗了太多次又曬了太多次,顏色都泛著一點灰敗。西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,領口還扎著什么東西,看不清楚,可能是領帶,也可能是別的。
但這些我都是后來才注意到的。第一眼看到的,是它的臉。
死灰白的臉。
不是白,是灰白,像放了幾天的石膏,又像泡過水的紙漿,帶著一種潮濕的、沉甸甸的白。那種白沒有血色,沒有溫度,沒有一切活著的東西該有的光澤。它的五官是齊全的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都在該在的位置上——但組合在一起,就是不對。說不上來哪里不對,就像有人用活人的零件拼了一張臉,每個零件都是對的,拼出來就不是活物。
它的眼睛盯著我。
不是看。是盯。
我在殯儀館工作,十幾年了。火化工,說白了就是燒人的。我見過太多死人,剛拉來的、放了幾天的、化了妝準備開追悼會的、推上爐前最后一面的。死人什么樣,我太清楚了。活人的眼睛里面有光,不管多老多病多虛弱,眼睛里總有一點活著的東西。死人沒有。死人的眼睛是兩個空洞,像窗戶關上了,窗簾拉緊了,里面沒有人了。
這個穿黑西裝的東西,它的眼睛就是那樣的。沒有光,沒有焦距,沒有靈魂。但它就是在看我。我不知道它用什么東西在看,也許是那兩個洞,也許是別的什么,但它確實在看我。
我認出來了那種灰白的顏色。
那是死了很久的顏色。
不是剛死的,剛死的人皮膚還有一點蠟黃,帶著體溫殘留的錯覺。它那個顏色,是放了很久很久的,久到皮膚都繃緊了,貼在骨頭上,像一層紙。久到水分全部蒸發,只剩下礦物質和白灰。久到——按我的經驗來說——不該還能坐在這里,不該還有形狀,不該還能盯著人看。
但它就是坐在那里。
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。沒有靠著椅背,兩只手放在膝蓋上,姿勢規規矩矩的,像個等車的乘客。只有頭微微偏向一側,朝向前方——朝向我——眼睛一眨不眨。
我的后背貼在駕駛座的椅背上。椅背很薄,我能感覺到它和我之間的距離,也許只有三十公分。三十公分。一個死了很久的東西,穿著黑西裝,坐在我身后三十公分的地方,盯著我的后腦勺。
我怕。
我他媽怕得要死。
不是普通的害怕,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恐懼,像被人按在冰水里,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。我的手指捏著車鑰匙,指節都發白了,鑰匙的齒痕硌進肉里,疼,但我松不開。我想跑,我想拉開車門沖出去,我想大喊大叫,但我的身體不聽使喚。我的腿在發抖,膝蓋撞到方向盤下面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。
那個東西沒有動。還是那樣坐著,還是那樣盯著我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我決定——不跑。
我決定——不跑。
不是因為我勇敢。是因為我在殯儀館干了十幾年,我太了解一件事了:你不能讓它們知道你在怕。
死人有死人的規矩,活人有活人的路數。我見過太多家屬在遺體面前哭得撕心裂肺,哭到最后什么事情都沒有。我也見過有人對著遺體說了一句不敬的話,回去病了三個月。你不能怕它們,但你也不能不敬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不能讓它們看出來你在怕。
我不知道這個規矩對“這種東西”管不管用。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。車門就在我左邊,一推就能開,我只要一秒鐘就能沖出去。但我沒有動。因為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——
我打開車門的時候,它已經在后座了。
它是怎么進去的?車門是鎖著的。我的車是老款,沒有智能解鎖,沒有手機app,遙控鑰匙按一下才能開。我按解鎖的時候,只響了一聲。駕駛座的門開了。后門沒有開過。
那它是什么時候進去的?
它是一直在里面,還是——它根本就不是從車門進去的?
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。如果它不是從車門進去的,那我推開車門跑出去也沒有用。它不需要車門。
所以我不跑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里有股味道,很淡,但很清晰——不是腐臭,腐臭我太熟了,那是蛋白質分解后產生的硫化物和氨氣,刺鼻、濃烈、沾在衣服上好幾天都洗不掉。這個不是。這個更接近于……灰。干枯的灰。像是有人在密閉的房間里倒了一盒子陳年的香灰,干燥、微澀、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氣息。
我轉過頭去。
正面看著它。
離得近了,看得更清楚了。它的臉不光是灰白,還有一些細微的紋路,像是干裂的河床,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瓷器上的開片。嘴唇是灰紫色的,緊緊抿著,沒有一絲血色。鼻子下面有一道很淺的陰影,像是皮膚塌陷了下去,露出下面不該露出的輪廓。它的頭發是黑色的,但也是灰撲撲的黑色,像是落了太多灰,怎么拍都拍不干凈。
最讓我心里發毛的是它的手。
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,骨節突出,指甲灰白,皮膚薄得像是半透明的,能看見下面暗色的、凝固不動的血管。那不是活人的手,也不是剛死之人的手。那是已經脫水、收縮、幾乎要化成粉末的手。
但我認識那種手。
我燒過太多那樣的手了。有些遺體在冷柜里放得太久,水分流失嚴重,手就會變成那個樣子。灰白、干枯、骨節分明、指甲發灰。推上爐子之前,我偶爾會握一下那種手,表示一下最后的尊重。那種觸感我這輩子都忘不了——冰的,硬的,輕的,像握著一把干樹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