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不清她的臉。煙太淡了,五官像被水泡過的墨跡,模模糊糊的一片。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。那個感覺太強烈了,像兩根針扎在我的臉上,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視線的重量。
她站在那兒,不動。
我舉著香的手開始抖。不是怕——好吧,也有一點怕——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。我看著她煙一樣飄渺的身體,看著她若隱若現的輪廓,突然覺得她很……小。
很小。很薄。很輕。像一張被雨打濕的紙,隨時都會碎掉。
然后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。
就是我在巷子里肚子痛的時候,低頭看的位置。
就是我站在客廳里覺得最冷的位置。
就是我此刻舉著香,煙飄過去聚而不散的位置。
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我說不清楚我是怎么明白的。但那一刻,我就是知道了——這個小女孩跟著我回來了。不,不對,不是跟著我回來的。她就在那兒。在巷子里,在那棵石榴樹旁邊。她一直都在那兒,只是我從來沒看見過。而今天上午,我走到那兒的時候,她碰到了我。
肚子痛,就是她碰到我的方式。
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這種感覺。不是惡意,我能感覺到不是惡意。更像是……她太冷了,太餓了,太孤獨了,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待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,然后突然有一個人經過,有溫度,有脈搏,有心跳——她就本能地靠上來了。
像一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,看到一扇亮著燈的窗戶,會不由自主地走過去。
她沒有想傷害我。她只是想靠近一點。
靠近一點活著的東西。
我站在那兒,舉著香,看著她煙一樣稀薄的身體,鼻子突然酸了。
我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,不知道她在那棵石榴樹下面待了多久,不知道她有沒有人記得,不知道她有沒有人給她燒過紙、點過香、說過一句“孩子別怕”。
她那么小。
我蹲下來,把那根香立在地板上,用手機壓著底座讓它不倒。白煙繼續升起來,繞過她的輪廓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她裹在一片淡淡的香氣里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誰,”我說,聲音有點啞,“但你要是在這兒待著舒服,就待著吧。我不趕你走。”
煙晃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煙里面動了一下,像是她抬了一下頭。
然后煙散了。
不是被風吹散的,是慢慢地、自然地散開了,像一個人終于松開了攥了很久的拳頭。客廳里恢復了正常的光線,溫度也慢慢上來了。我低頭看了看地板——香還在燃,白煙裊裊地往上升,安安靜靜的,什么都沒有。
我在地上坐了大概十分鐘,然后爬起來,去廚房給自己又倒了杯熱水。
水是熱的。杯子是燙的。我的手是涼的,但心跳很正常,呼吸也很正常。我坐在沙發上,把水喝完,拿起手機,給快遞驛站發了條消息,說快遞先放著,我晚點再去拿。
然后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那根香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燒完。
香灰落在手機屏幕上,灰白色的,細細的,完整的,彎成一個問號的形狀。
我沒有吹它。讓它待在那兒。
到現在為止,我沒有再覺得冷。屋子里安安靜靜的,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一條線,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根香灰旁邊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但我總覺得,屋子里好像沒有以前那么空了。
寫到這里,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。茶幾上還有半杯涼掉的水,手機屏幕上是快遞驛站發來的取件碼,電視柜上那盒香少了一根,地板上有一小段彎成問號的香灰。
什么都沒有。什么都看不見。
但我就是覺得,電視柜旁邊的角落里,有什么東西輕輕地、輕輕地,松了一口氣。
好像一個終于被看見的人。
我不是什么靈媒,也不是什么道士,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,一個人住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拿快遞,一個人扛所有的東西。我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規矩,也不知道我這么做對不對。
但我覺得,一個那么小的孩子,在那棵樹下站了不知道多久,沒有人看見她,沒有人理會她,她痛得不行了才靠上來碰了我一下——我總不能把她推開。
外面天陰著,好像真的要下雨了。
我再去點一根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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