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挺唯物的人。
打字打得好好的,家里突然“啪”的一聲——像是什么釘子之類的小金屬玩意兒掉在了地板上。很脆,很清晰,就在我腳邊附近。
兩只貓同時抬頭。
大貓那個反應最快,瞳孔一縮,整只貓定住了,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向門口的方向,脖子伸得老長,盯著客廳外面看。小貓沒它那么機靈,但也停止了舔毛,爪子懸在半空,圓眼睛跟著大貓的視線一塊兒往外飄。
我沒聽到任何別的聲音。沒有人走動,沒有風,窗戶關得好好的。
但那個釘子落地的聲音是從哪兒來的?我家地上干干凈凈的,哪來的釘子?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,就是后脊梁骨那條線上,有一層薄薄的涼意慢慢地爬上來,像有人用手指甲蓋兒輕輕地劃。
我也沒多想——或者說我沒敢多想——張嘴就吼了一聲:“滾!”
特別大聲。聲音在屋子里撞了一下,尾音還有點劈。
喊完之后我就覺得自己挺可笑的。
你要說我信吧,我嘴上從來不承認,有人跟我聊這些我都是嗤一聲“封建迷信”就帶過去了。你要說我不信吧,我至于對著空氣吼那一聲“滾”嗎?我吼給誰聽的?我要是真覺得什么都沒有,我吼什么?
我坐在那兒,手指還搭在鍵盤上,屏幕上的字打到一半,光標一閃一閃的,特別正常。兩只貓被我那一嗓子嚇了一跳,都跑了,鉆到沙發底下去了。
我一個人坐在原地,心里那種毛毛的感覺也沒散,也沒更嚴重,就那么若有若無地貼著,像衣服后領口沒翻好,有一小塊布硌著脖子,不至于多難受,但你沒辦法當它不存在。
其實我心里清楚,我不是不信。
我就是嘴硬。
小時候有件事,我一直記得,但我很少拿出來說,因為每次說的時候,我一邊在復述這件事,一邊自己就在心里否認它,好像有兩個我在打架。
那天白天還好好的。
我記得特別清楚,是在姥姥家,吃的晚飯,我吃了滿滿一碗飯,姥姥做的紅燒肉,我還多夾了兩塊,胃口好得很。吃完飯還看了會兒電視,動畫片,什么節目不記得了,反正看完之后洗了臉洗了腳,爬上炕睡覺。
炕燒得熱乎乎的,姥姥姥爺睡我旁邊,我睡最里面靠墻的位置。
半夜我就醒了。
不是那種迷迷糊糊翻個身又睡著的醒,是那種——怎么說呢——突然整個人清醒過來,眼睛睜開,一片漆黑,然后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對。
說不上來哪里難受,就是渾身都不對勁。不是疼,不是癢,不是酸,不是脹,是一種很奇怪的、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難受感,像整個人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撐住了,動不了,但又特別想動。
我想翻個身,翻不了。
想喊姥姥,嗓子發不出聲音。
就那么躺著,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,耳朵里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的,特別重,特別慢,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上捶了一拳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,或者說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。
反正就是忍。
硬忍。
我從小就這性格,什么事都自己扛著,不舒服也不說,怕吵醒姥姥姥爺。姥爺白天還要干活,姥姥身體也不好,我不想讓他們半夜起來折騰。我就那么躺著,一動不動地熬了一整夜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難受感稍微退了一點點,我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聽到姥姥在灶臺那邊忙活的聲音,鍋鏟碰鐵鍋,稀飯咕嘟咕嘟冒泡。我睜開眼,感覺比半夜那會兒好了一些,但還是渾身發軟,像被什么東西抽干了力氣。
我撐著坐起來,把被子掀開,腳踩在地上,剛站起來——
胃里猛地翻了一個跟頭。
我都沒來得及跑到外面,直接彎下腰就吐了。
吐出來的全是水,清亮的,夾雜著一點昨晚沒消化完的東西。姥姥聽到動靜跑進來,看到我吐了一地,臉色馬上就變了,過來摸我的額頭。
“哎呀,咋這么燙!”
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到鎮上的了。只記得姥爺拉著一輛板車,上面鋪了層舊棉被,我躺在上面,姥姥坐在我旁邊,手里攥著一條濕毛巾,時不時往我額頭上敷。
那是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