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晚上。
天上有星星,特別多,密密麻麻的,我從板車上看上去,那些星星隨著板車的顛簸一晃一晃的,像是要掉下來似的。姥爺在前面拉著車,脊背弓著,一步一步地走,車轱轆軋在土路上,咯吱咯吱響。
鎮上的衛生院很小,白熾燈管嗡嗡響,一個中年大夫給我量了體溫,說燒得挺高,先掛水。
掛了一天。
下午的時候燒退了,我精神也好了不少,能坐起來喝幾口水了。姥姥松了口氣,姥爺又拉著板車把我帶回家。
結果到了晚上,又是半夜,又是同樣的感覺——突然醒來,渾身難受,燒又起來了,比前一天還厲害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第三天,同樣的情況。
掛水,退燒,晚上又燒。
姥姥這回沒再帶我往衛生院跑了。她把我領到村里的一個老婆婆家里,那個老婆婆住在村子最東頭,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,院子里養了幾只雞。她看了我一眼,也沒多問什么,就讓姥姥去準備東西。
具體的細節我不太記得了,或者說,我不愿意去記。
我只記得姥姥回來之后,跟我說了一句話:“沒事了,是放回回來忍了水閘的。”
——這句話我一直沒太聽明白,也問過姥姥,姥姥就含糊地說了一句“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”,后來我再問,她就不提了。
反正那天之后,我就好了。燒退了,再沒反復,胃口也回來了,活蹦亂跳的,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你要問我信不信。
我說不上來。
理智上我覺得這肯定是巧合,可能就是什么病毒性感染,周期到了自己就好了,跟什么“放回回來忍了水閘”的沒有半毛錢關系。衛生院的大夫都說了,小孩子發高燒反反復復是常有的事。
但你要說我不信吧,我為什么每次想起這件事的時候,心里都會緊一下?
我為什么從來不在晚上想這件事?
我為什么打字打到一半聽到個釘子掉地上的聲音,第一反應是吼一聲“滾”?
我不是不信。
我就是嘴硬。
我跟朋友聊天的時候也經常這樣,聊到這些話題,我永遠是第一個跳出來說“我不信這些”的人,語氣特別篤定,好像誰要敢在我面前提個“鬼”字我就能跟他翻臉似的。
但我手機里存了好幾個那種講民間故事的公眾號,每天晚上睡覺前都看。
我租房的時候會特意避開朝北的房間,雖然我跟中介說的是“我比較喜歡采光好的”。
我半夜上廁所從來不看鏡子,不是因為我怕,是因為——好吧,就是因為怕。
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深柜。
就是那種——明明心里有,嘴上死活不認,還要裝作比誰都瞧不上這玩意兒的人。越是在意,越是嘴硬,越是否認,越是證明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呢。
今天晚上那聲“滾”喊完之后,我坐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打字。
兩只貓從沙發底下鉆出來了,大貓跳上桌子,蹲在我電腦旁邊,拿腦袋蹭了蹭我的手背。我摸了摸它的頭,它咕嚕咕嚕地響,眼睛半瞇著,一副很安逸的樣子。
我看了看客廳外面,什么也沒有。
門口空蕩蕩的,走廊的燈我沒開,黑黢黢的。
我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來了,繼續打字。
“滾”都喊了,這事兒就算翻篇了。
反正不管有什么,它應該也知道——我這人,嘴上不說,心里其實怕得要死。
但你要是問我。
我還是那句話——
我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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