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條規矩:問題要清晰,不能含糊。
銅和尚不是一個能跟你對話的東西,它不會說“哦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,它只會根據你心里想的那個問題給出回應。如果你自己都沒想清楚要問什么,它給出來的答案你也聽不懂。
比如你不能問:“我今天會不會順利?”什么叫“順利”?是出門不摔跤叫順利,還是考試及格叫順利,還是撿到錢叫順利?你得把問題具體化,在心里把它想成一個“是或否”的問題,像做判斷題一樣。
我后來長大了,回頭看這件事,覺得銅和尚的占卜方式其實很像一種“通感”——你把自己的問題凝練成一個念頭,像揉面一樣把它揉成一個緊實的小團,然后捧著銅和尚,把那個“念頭團”傳遞給它。它收到了,就會給你回應。
如果你的念頭是散的、亂的、模糊的,它收不到,或者收到了也理解不了,就不會出聲。
第三條規矩:不問生死,不問旁人。
這條規矩不是一開始就有的,是后來發生了兩件事之后,我自己給自己加的。
第一件事是我外婆生病的時候。
我外婆是個很好的人,慈眉善目的,每次我去看她,她都會從柜子里翻出一些好吃的給我——有時候是幾塊酥糖,有時候是一個蘋果,有時候是別人送她的點心,她舍不得吃,留到我去了才拿出來。她住在鄉下,房子后面有一條小河,河水清得很,夏天我經常跟表弟去河里摸螺螄。
我上初二那年,外婆查出了胃癌,晚期。醫生說沒多少時間了,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。
那段時間我媽天天往鄉下跑,整個人瘦了一圈,眼睛總是紅的。我看在眼里,心里難受,但又幫不上忙。有一天晚上,我實在忍不住了,拿出銅和尚,問了一個問題:“外婆還能活多久?”
我搖了三下。
銅和尚響了。
“嗒——咔啦——嗒。”
三聲。
我從來沒聽過這個組合。沉悶的一聲,然后是兩聲連在一起的變數,然后又一聲沉悶的。這三個聲音連在一起,像是一句話,但我翻譯不出來。
我又搖了一次。
這一次,它沒有響。安靜得像一塊死銅。
我不甘心,又搖了一次。
“咔啦。”
兩聲。變數。
然后,不管我再怎么搖,它都不出聲了。
外婆在兩個星期之后走了。
那天我跪在靈堂前,看著外婆的遺像,心里在想銅和尚給我的那個回答——“嗒——咔啦——嗒”。我一直沒能完全理解那三個聲音的含義,但有一個念頭像針一樣扎在我心里:也許我不該問這個問題。
有些事情,知道了又怎樣?不知道又怎樣?生死這種事,不是你提前知道了就能改變的。你問出來了,銅和尚回答了,然后呢?你能做什么?什么都做不了。你只會多一份煎熬。
從那以后,我給自己加了一條規矩:不問生死。
第二件事是關于我同桌的。
我同桌叫李婷,是個很安靜的女生,戴一副圓框眼鏡,說話聲音很小,像蚊子哼。她爸媽在鬧離婚,她經常在課間趴在桌上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不出聲。
我想幫她,但又不知道怎么幫。有一天我心血來潮,拿出銅和尚問了一個問題:“李婷的爸媽會不會離婚?”
銅和尚回了我一聲“咔”——肯定的意思。
然后我又問了一個問題:“那李婷以后會不會開心?”
銅和尚響了——“咔啦”,變數。
這個回答很模糊,但我當時覺得,既然結果是變數,那就說明還有希望。于是我做了一件蠢事——我把這個結果告訴了李婷。
我湊到她耳邊,壓低聲音說:“我幫你算過了,你爸媽的事還有轉機,你別太難過。”
李婷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——不是感激,是困惑,帶著一點恐懼。她往后縮了縮,問我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我說:“我有一個東西,可以占卜。”
她沒再說什么,但從那以后,她開始躲著我。不是那種刻意的、明顯的躲,是那種微妙的、不動聲色的疏遠——她不再跟我說話,上課的時候把椅子往另一邊挪了挪,課間趴在桌上的時候,臉朝向另一邊。
我才意識到,我越界了。
我拿著銅和尚去窺探別人的隱私,還把結果說出來了。我有什么資格?我是誰?李婷的爸媽離不離婚,那是她的家事,她甚至沒有主動跟我提過,是我自己在一旁觀察、猜測、然后自作多情地去“幫助”她。我這不是幫助,這是冒犯。
銅和尚給我的信息,是我和它之間的事。我不應該把它拿出來當談資,更不應該用它去干涉別人的生活。
從那以后,我又加了一條規矩:不問旁人。只問跟自己有關的事,而且必須是大事,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要去煩它。
從那以后,我又加了一條規矩:不問旁人。只問跟自己有關的事,而且必須是大事,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要去煩它。
二十多年過去了,銅和尚跟著我搬了無數次家,從城南的平房搬到城北的樓房,從這座城市的出租屋搬到那座城市的公寓,從單身宿舍搬到婚房,從婚房搬到有了孩子之后換的大房子。它一直在我的枕頭邊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這二十多年里,我問過它的事情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每一次我都用筆在一個本子上記下來——日期、問題、回答、后來的結果。那個本子我到現在還留著,封面已經磨爛了,里面的紙也泛黃了,但字跡都還在。
翻開來,有些事情很小,有些事情很大。但無一例外,銅和尚的每一次回答,最后都被時間證明了是正確的。
下面我挑幾件印象深的寫下來。
高考
我高考那年是二〇〇五年。
我的成績一直不算拔尖,中等偏上,考個普通本科沒問題,但想上重點就有點懸。高三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學,每天只睡五個小時,咖啡當水喝,人瘦了二十斤,眼窩都凹下去了。
高考前一個月,我心態崩了。
模考成績出來,我比上次低了四十分。老師找我談話,說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我媽也發現了我的異常,說我臉色跟鬼一樣,讓我別學了,出去跑跑步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腦子里一團漿糊。我覺得自己完了,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,我根本不是讀書的料,我就是一個平庸的人,這輩子都不會有什么出息。
然后我摸到了枕頭邊的銅和尚。
它還是溫的。
我把它捧在手心里,閉上眼睛,把所有的恐懼、焦慮、自我懷疑都壓下去,在心里凝成了一個清晰的問題:
“我高考能考上重點大學嗎?”
我搖了三下。
“咔——嗒。”
一聲清脆,一聲沉悶,中間有一道明顯的停頓。
這個聲音的意思是:等待。時機未到。
我愣了一下。這不是一個答案,這是一個“別問了”。它不想告訴我。
我不甘心,又想再搖一次,但想到了“一天只問一次”的規矩,忍住了。
高考前一天晚上,我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。
這一次,銅和尚回了“咔”——一聲清脆的,短促有力,像一顆石子落在玻璃桌面上。
肯定。
我松了一口氣,那天晚上睡得很好。
高考成績出來,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,比平時模考的平均成績高了將近五十分。我去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,雖然不是清華北大,但對我來說已經是超出預期的結果。
后來我回過頭去想,為什么銅和尚第一次不愿意回答我?可能是因為我當時的心態太差了,充滿了負能量,它覺得在這種狀態下告訴我答案,對我沒有好處。如果我第一次就得到了“能”的答案,我可能會松懈,不會在最后一個月繼續拼命。如果第一次得到了“不能”的答案,我可能會徹底放棄,連考都不想去考了。
所以它讓我等。
等到最后一刻,等到我已經盡力了、心態也調整過來了,才告訴我答案。
這不是占卜,這是一種慈悲。
大學畢業以后,我留在北京工作,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。工資不高不低,夠活,但攢不下什么錢。干了兩年,我覺得沒什么意思,想跳槽。
當時有兩家公司給了我offer。一家是大型國企的下屬子公司,做的是傳統行業的信息化項目,穩定,錢少,但輕松,養老一樣。另一家是一家創業公司,做移動互聯網的,剛拿了a輪融資,錢多,但風險大,說不定哪天就倒了。
我糾結了很久。
國企那個,穩定,但無聊。創業公司那個,刺激,但危險。我爸媽當然希望我去國企,他們那一輩人覺得“穩定”就是一切,鐵飯碗才是正經工作。但我心里又有點不甘心,覺得自己才二十幾歲,就去養老,是不是太早了?
那天晚上我搖了銅和尚,問它:“我應該去創業公司嗎?”
銅和尚回了“咔啦”——兩聲連在一起,前短后長,變數。
變數。
這個回答讓我更糾結了。它不是肯定,也不是否定,而是“變數”——意思是說,結果不確定,有好有壞,看你怎么走。
我又問了一遍(破了規矩,我知道,但我實在太糾結了):“那我去國企呢?”
銅和尚回了“嗒”——否定。
這個回答反而讓我下定了決心。既然去國企是個壞結果,那我去創業公司,就算有風險,至少還有變好的可能。
我去了創業公司。
我去了創業公司。
后來的事情說起來挺有意思的。我在那家創業公司干了三年,公司從三十個人發展到兩百個人,我從普通運營做到了運營總監,工資翻了好幾倍。但第三年的時候,公司的業務出了問題,資金鏈斷了,大批裁員,我也走了。
如果從“是否穩定”的角度來看,這算是一個壞結果——我失業了。但如果從“個人成長”的角度來看,這三年我學到了很多東西,積累了寶貴的經驗,后來憑著這段經歷去了另一家大廠,工資比之前更高。
“變數”這個詞,本身就意味著它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好的一面,也有壞的一面,關鍵是你怎么去看待它。
銅和尚沒有騙我。
我老婆叫方媛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們是在一次行業會議上認識的,她當時在一家媒體做記者,來采訪我們公司。她個子不高,短發,說話很快,邏輯清晰,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很好看。
我們談了兩年戀愛,然后準備結婚。
但在結婚之前,我心里有一個疙瘩。
方媛是城市姑娘,獨生女,爸媽都是體制內的,家里條件不錯。我是從小地方出來的,單親家庭,我媽在紡織廠干了一輩子,退休金剛剛夠自己花,幫不了我什么。門不當戶不對。
方媛不在乎這些,她爸媽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對,但我自己心里過不去。我覺得我配不上她。
結婚前一個月,我失眠了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——我能不能給她幸福?她嫁給我會不會后悔?我們的婚姻會不會因為家庭背景的差異而出問題?
有一天凌晨三點,我實在睡不著,拿起銅和尚,問了一個問題:
“我和方媛結婚,會幸福嗎?”
銅和尚響了。
“咔——嗒啦。”
清脆的一聲,然后是“嗒啦”——兩聲連在一起,前沉悶后清脆。
這個組合我從來沒聽過。清脆的一聲代表肯定,但后面的“嗒啦”是什么意思?前沉悶后清脆——先苦后甜?
我把這個回答翻譯了一下:會幸福,但過程不是一帆風順的,前面會有坎坷,后面才會好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