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默,這個名字是我媽給我取的。她說我生下來就不愛哭,安安靜靜的,像個啞巴似的。后來也確實如此,我打小話少,旁人都說我悶,我也懶得辯解——有些人生來就是往內(nèi)里活的,外面熱鬧不熱鬧,不打緊。
但我要說的不是我,是我媽,和她撿來的那個銅和尚。
那是九六年的事。具體是哪一天我已經(jīng)記不清了,只記得是個夏天,蟬叫得跟開了水壺似的,又尖又密,把整個下午都煮得滾燙。我媽在紡織廠上夜班,白天多半在家睡覺,可那天她破例沒睡,說是要帶我去城南的批發(fā)市場買書包,因為我該上小學了。
那時候我們住在廠里分的一間平房里,十幾平方,隔成里外兩間,外間做飯,里間睡覺。墻皮是潮的,常年泛著一股霉味,我媽說那是“窮味兒”。我不懂什么叫窮,只知道隔壁胖嬸家燉排骨的時候,那股香味能在我家屋里繞三天不散。
去批發(fā)市場要經(jīng)過一條老巷子,叫柳巷。柳巷沒有柳樹,倒是有一排快要塌掉的磚瓦房,墻上刷著“計劃生育利國利民”的標語,白底紅字,被雨水沖得一道一道的,像哭花了的臉。巷子口有個修鞋的老頭,姓孫,大家都叫他孫瘸子,因為他一條腿短一截,走路的時候身子一歪一歪的,像一只在風里站不穩(wěn)的紙鶴。
孫瘸子除了修鞋,還收破爛。他的攤子旁邊堆著一座小山似的東西——破電視、爛雨傘、缺了口的搪瓷盆、斷腿的眼鏡框,什么都有。那股味道不好形容,鐵銹味混著舊皮革的酸氣,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的陳腐,像是什么東西放了太久,自己把自己悶餿了。
我媽牽著我從孫瘸子的攤子前經(jīng)過,我因為天熱,走得蔫頭耷腦的,眼睛半睜半閉。就在這時候,我媽突然停下來,步子一頓,我差點撞到她腿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說。
她松開我的手,彎下腰,從那堆破爛里扒拉了兩下。孫瘸子正歪在躺椅上打盹,聽見動靜睜開一只眼,含糊地說了句什么,又閉上了。
我媽從里面撿出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個小和尚,銅的,大概半個巴掌大小,渾身裹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銹,像是從哪個古井底撈上來的。小和尚盤腿坐著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姿態(tài)是標準的打坐模樣。但臉——
我湊過去看了一眼,覺得有點怪。
別的佛像、羅漢像,臉上都是慈悲的、安寧的,嘴角微微上翹,眼睛半閉,看著世間萬物都帶著一股“我懂,我原諒”的意思。可這個小和尚不是。他的嘴角是平的,不笑也不怒,但那雙眼睛——雖然被銅銹糊得有些模糊——卻讓我覺得他在看我。不是那種“塑像的眼神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像在看你”的視覺錯覺,而是真的、有意識的、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在看我。
我打了個激靈。
“媽,這什么呀?”
我媽沒回答我。她把小和尚翻過來看了看底部,底部是平的,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字,但銹得太厲害了,根本認不出來。她又掂了掂,分量不輕,實心的,不像是空殼子。
“挺壓手的。”她自自語似的說了一句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——她從褲兜里掏出兩塊錢,放在孫瘸子旁邊的鞋楦子上,然后把小和尚揣進口袋,拉起我的手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媽,你買那個干嘛?”我問。
“看著喜歡。”她說。
就這四個字。我媽這個人,做事從來不講道理,只講感覺。她后來常說,人這一輩子,能遇到的東西都是有數(shù)的,有些東西你一看見就知道它該是你的,不用想太多,拿就是了。
那時候我不懂這話的意思。現(xiàn)在回過頭去想,我甚至懷疑——不是我媽撿了那個銅和尚,而是那個銅和尚,在那個夏天的下午,選了我媽。
因為它需要一個地方待著,需要一個人把它帶走,而它知道,我媽是那種“看見了就會拿”的人。
它等了很久,終于等到了。
銅和尚大約七厘米高,底部是個不規(guī)則的橢圓形,寬處大概五厘米,窄處四厘米出頭。通體是青銅色的,但那種青銅色不是均勻的——頭頂和膝蓋這些凸起的地方因為磨損,露出了底下黃亮的銅色,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;而凹陷處、衣紋的褶皺里、眼窩和耳朵的縫隙里,積著厚厚一層黑綠色的銹,用指甲摳都摳不掉。
小和尚的造型很簡樸,甚至可以說有些笨拙,不像是工藝精湛的匠人做的,倒像是哪個鄉(xiāng)下銅匠隨手澆鑄的把件。但奇怪的是,它的比例雖然不準——頭太大,身子太小,胳膊也太細——整體的氣韻卻特別足。什么叫氣韻?我說不清楚。就是你把它放在桌上,遠遠地看過去,會覺得那不是一個銅疙瘩,而是一個真的小和尚坐在那里,安安靜靜的,呼吸都聽不見,但你就是知道他在。
他穿著寬大的僧袍,僧袍的紋路只有寥寥幾道線條,但恰到好處地表現(xiàn)出了布料的垂墜感。領口是交領的,左邊壓右邊,在胸前形成一個淺淺的v字。腰里系著一條帶子,打了一個結,那個結被打成了一個環(huán)狀,像是個活扣,做得還挺細致。
小主,這個章節(jié)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,后面更精彩!雙手疊放在膝蓋上,右手在上,左手在下,掌心朝上,這個手印我在后來的寺廟里見過,叫“定印”,是禪定時的標準手勢。但一般的佛像結定印時,雙手是交疊在腹前的,這個小和尚卻把手放在膝蓋上,這個細節(jié)不太常見。
他的臉圓圓的,像個剛蒸好的饅頭,飽滿得有些過分。眉毛是兩道弧線,因為磨損已經(jīng)不太清晰了,但能看出是微微向下走的,形成一個“八”字,這讓他看起來有點苦相——不是悲傷,是那種“我知道了太多事情所以笑不出來”的苦。
銅和尚的眼睛是閉著的。他永遠是一副在打坐入定的模樣,眼瞼微垂,睫毛(如果有的話)被銅銹糊住了,看不清。但奇怪的是,盡管他的眼睛是閉著的,我每次看他,都覺得他在看我。
這種感覺很難解釋。你試試看,閉上一只眼睛,用另一只眼睛去看一個閉著眼的人,你會發(fā)現(xiàn)你只能看到他的眼皮和睫毛,看不到他的瞳孔,所以你不會有“被注視”的感覺。但這個銅和尚不一樣。我盯他時間長了,會后背發(fā)涼,覺得有一道目光從那雙緊閉的眼縫里透出來,像針尖一樣,不扎人,但你知道它在那兒。
他的嘴唇很薄,抿成一條線,沒有笑意,也沒有怒意,就是平平的一條線。嘴角微微向下,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倔強,像一個不肯服輸?shù)男『⒈蝗宿糇×祟^,嘴上不說話,心里卻在說“我不服”。
頭頂上有六個點,是戒疤。一般的和尚受戒時會燒戒疤,但那是中國佛教特有的做法,而且通常是在頭頂上燒十二個、九個或者六個,按照受戒的層次遞增。這個小和尚有六個戒疤,說明他不是沙彌,是受過具足戒的正式比丘。六個戒疤排列成一個不太規(guī)則的圓形,中間的那個稍微偏了一點,像是燒的時候手抖了一下——這個細節(jié)讓我覺得它是手工做的,不是模具批量生產(chǎn)的。
耳朵很大,耳垂也厚,這是佛像的標配,所謂“耳垂肩”嘛。但他的耳朵不是緊貼著頭皮的,而是微微往外支棱著,像兩片扇開的木耳。
整體看下來,這個小和尚給我的感覺就是——他不快樂。
不是那種愁眉苦臉的苦,是那種看透了什么之后的沉默。像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,見過太多事情,知道太多秘密,但他說不了,也不能說,只好閉上眼,抿著嘴,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。
而那些秘密太重了,壓在他身上,壓了不知道多少年,把他壓成了一塊銅。
我媽把銅和尚帶回家之后,隨手放在了里間的五斗柜上。那個五斗柜是我們家最體面的家具,棗紅色的,上面鋪著一塊白色的鉤針桌布,桌布上擺著一個塑料花的插瓶、一面圓鏡子和一把木梳。銅和尚就放在圓鏡子旁邊,跟塑料花做鄰居。
一開始沒人把它當回事。
我媽大概是一時興起買回來的,過了那股新鮮勁兒就忘了。她照樣上夜班、睡覺、做飯、罵我,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樣。銅和尚就安安靜靜地待在五斗柜上,一動不動,跟那個塑料花瓶沒什么區(qū)別。
變化發(fā)生在大約一個月之后。
那天晚上我媽又上夜班去了,我一個人在家。那時候我七歲,膽子小,怕黑,每天晚上都要把屋里所有的燈都打開才敢睡覺。但那天晚上停電了。
整個屋子黑得像被倒扣在一口鍋里。我縮在床上,把被子蒙過頭頂,悶得滿身是汗也不敢露頭。就在這時候,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很輕。
很輕。
像是金屬碰到木頭的聲音,“嗒”的一聲。
我從被子里露出一條縫,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。五斗柜的方向,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。但那個聲音又響了——“嗒”。
然后是第三下。“嗒。”
我那時候小,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概念,反而被好奇心勾引著,從被子里爬出來,摸黑下了床,光著腳走到五斗柜前面。
我踮起腳尖,伸手去摸。
手指碰到了塑料花,碰到了鏡子,碰到了木梳,然后——
摸到了一個溫熱的東西。
銅和尚。
它是溫的。
這不對。那天停電,沒有空調(diào),沒有暖氣,室外的溫度大概二十度出頭,一個銅塊放在室溫下,應該是冰涼的。但它是溫的,像有人在懷里揣了很久剛剛拿出來一樣。
我把銅和尚攥在手心里,它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,暖暖的,像一只小手握住了我。說來也怪,那股暖意順著胳膊往上走,走到心口就不動了,像一小團火苗在那兒安了家,把那片黑洞洞的恐懼給烘散了。
我不怕了。
我把銅和尚放在枕邊,翻了個身,很快就睡著了。
從那以后,我就養(yǎng)成了一個習慣——每天睡覺之前,把銅和尚從五斗柜上拿下來,放在枕頭旁邊。有時候半夜醒來,伸手摸一摸它,還是溫的,我就安心了。
我媽后來發(fā)現(xiàn)了,罵了我一頓,說銅器上有銅銹,不干凈,讓我放回去。我不聽,她就懶得管了。她這個人就是這樣,大事上不含糊,小事上隨便你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后面精彩內(nèi)容!第一次用銅和尚占卜,是兩年以后的事了。那年我九歲,上三年級。
起因很小。班上有個叫周明的男生,坐我后面,老是揪我頭發(fā)。我跟老師說了,老師批評了他,他消停了幾天,又開始揪。我回家跟我媽說,我媽說:“他揪你頭發(fā)你不會揪他的?”我說他是男生我打不過。我媽白了我一眼,說了句“沒出息”就不理我了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里憋著一口氣。順手把枕頭邊的銅和尚拿起來,攥在手里,無意識地晃了晃。
然后我感覺到——
它在動。
不是我自己手的晃動,是它內(nèi)部有什么東西在動。像是一個小珠子,或者一個小石子,被封閉在銅像的內(nèi)部,隨著我的搖晃在空腔里滾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