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住了。
之前我一直以為銅和尚是實心的,因為它掂起來很沉,而且敲上去聲音很悶,不像有空腔的樣子。但那天晚上,我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——里面有東西。
我把它放在耳邊,使勁搖了搖。
“咔啦,咔啦。”
里面有東西在響。
我興奮得從床上坐起來,打開臺燈,把銅和尚翻來覆去地看。底部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早就注意到了,但以前以為是裝飾性的銘文。那天晚上我把臺燈湊近了看,才發現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銘文,那是一行說明。
銹得太厲害了,大部分字都看不清,但我連蒙帶猜地辨認出了幾個:
“……搖之……得……數……以……斷……吉兇……”
意思大概是:搖晃它,得到一個數字,用這個數字來判斷吉兇。
我又仔細看了看底部,發現那幾行字的中間,有一個極細的縫隙,幾乎看不出來,像是被銅銹填滿了。那條縫隙的形狀是一個小小的長方形——也就是說,銅和尚的底部有一個暗格,暗格里藏著什么東西,那個在我搖晃時發出聲響的物體,就在暗格里。
但是暗格被封死了,打不開。
我試著用指甲摳了摳那條縫隙,摳下來一些銅銹,但縫隙本身紋絲不動。我又試著用剪刀尖去撬,又怕把它弄壞了,沒敢使勁。
那天晚上我折騰到半夜,也沒能把暗格打開。最后我放棄了,把銅和尚放回枕邊,關了燈。
但我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搖它。
第二天放學回來,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銅和尚,按照我理解的方式“占卜”了一次。
我雙手捧著銅和尚,閉著眼睛,心里想著一個問題:“周明以后還會不會揪我頭發?”然后我搖了三下,停下來,聽里面的聲響。
“咔啦。”
一聲。
就一聲。
我睜開眼睛,不知道這個結果是什么意思。我又看了看底部的銘文,試圖辨認出更多的字,但那些銅銹像是長在上面似的,怎么都看不清楚。
那個“一”是什么意思?是“是”還是“否”?是“好”還是“壞”?
我不知道。但我記住了這個結果。
第二天到了學校,周明坐在我后面,一上午都很安靜,沒有揪我頭發。我以為他改了,松了口氣。結果下午第一節課上課之前,他伸了個懶腰,手“不小心”碰到了我的后腦勺,揪了一小撮頭發,不是很疼,但是很煩。
第二天到了學校,周明坐在我后面,一上午都很安靜,沒有揪我頭發。我以為他改了,松了口氣。結果下午第一節課上課之前,他伸了個懶腰,手“不小心”碰到了我的后腦勺,揪了一小撮頭發,不是很疼,但是很煩。
我在心里嘆了口氣。看來“一”的意思是“會”。
但就在那天放學的路上,發生了一件事。
周明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。經過一個建筑工地的時候,一堆堆在路邊的紅磚突然塌了一角,幾塊磚頭滾下來,其中一塊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周明的腳背上。
他“嗷”的一聲叫出來,蹲在地上抱著腳,眼淚都出來了。旁邊的大人圍過去看,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。
不是很嚴重,就是砸了一下,疼兩天就好了。但那天之后,周明請了三天假,回來以后再也不揪我頭發了。他甚至不太敢靠近我,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,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。
我不知道那堆磚頭塌了跟他揪我頭發之間有沒有關系。也許有,也許純粹是巧合。但那年我九歲,九歲的小孩不會想那么多,我只會覺得——
銅和尚替我出了一口氣。
那天晚上,我捧著銅和尚,認認真真地看了它很久。它還是那副老樣子,閉著眼,抿著嘴,不笑不怒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但我心里知道。它什么都知道。
從那以后,我開始認真地用銅和尚占卜。
說是“認真地”,其實也談不上多認真。我就是一個小學生,哪懂什么占卜的規矩、儀式、禁忌?我就是把它當成了一個會說話的朋友——不會真的說話,但會用別的方式告訴我答案。
一開始我的方法很粗糙:雙手捧著銅和尚,心里想一個問題,然后搖三下,聽里面響了幾聲。一聲就是“是”或者“好”,兩聲就是“否”或者“壞”。三聲呢?很少出現,出現過幾次,對應的結果都很模糊,既不算好也不算壞,像是銅和尚在說“你自己看著辦”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但很快我就發現,這個方法有問題。
因為同樣是“一聲”,有時候對應的是好結果,有時候對應的是壞結果,光靠聲響的次數來判斷太粗放了。我開始留意聲響的細微差別——聲音的大小、長短、清脆還是沉悶。
漸漸地,我學會了分辨。
“咔”——短促、清脆,像骨頭關節輕輕一彈。這個聲音代表肯定、順利、萬事如意。
“嗒”——短促、沉悶,像水滴落在木頭上。這個聲音代表否定、阻礙、事與愿違。
“咔啦”——兩聲連在一起,前短后長,像石子滑過一道弧線。這個聲音代表變數、轉折、柳暗花明。
“嗒啦”——也是兩聲連在一起,但前面是沉悶的,后面是清脆的,這個聲音很少出現,每次出現都意味著一個讓我很長時間都忘不掉的結果——不是好也不是壞,而是“你要記住了”。
還有“咔——嗒”——中間有一道明顯的停頓,像是里面的東西猶豫了一下,然后才落下。這個聲音代表“等待”,時機未到,問了也白問。
這些聲音的區別,我花了大概一年時間才完全分辨清楚。不是耳朵的問題,是心的問題。你得靜下來,把腦子里所有的雜念都倒空,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,才能聽出那些細微的差別。
而且不是每次搖都有回應。
有時候我搖了很多下,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,安靜得像一塊死銅。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我心不靜的時候——比如我一邊搖一邊想著別的事,或者我太急于知道答案,情緒起伏很大。銅和尚好像能感覺到我的狀態,它不愿意在這種時候說話。
還有一些時候,它明明響了,但那個聲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嘴里含著一口水在說話,我聽不清。這種情況也很讓人沮喪——你知道它想告訴你什么,但你就是聽不明白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,模模糊糊的,急死個人。
后來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規矩,不是我刻意定的,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,像兩條腿走路,走多了就有了路。
第一條規矩:一天只問一次。
這條規矩是怎么來的呢?是因為有一次我貪心。
那是我上五年級的時候,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,我數學考了八十七分,比平時低了十來分。我挺沮喪的,因為我想拿“三好學生”,但數學拖了后腿。當天晚上我搖了銅和尚,問它:“我期末能不能考好?”它回了我一聲“咔”,清脆的一聲,意思是“能”。
我高興了一會兒,但轉念一想,覺得不放心,又想再問一次。我告訴自己:“再問一次確認一下。”于是我搖了第二次。
沒有聲音。
我又搖了第三次。
還是沒有。
我有點急了,使勁搖了第四下——“咔啦”,兩聲連在一起,前短后長,意思是“變數”。
變數?什么變數?是說結果不確定了?還是說我問了太多次,它煩了?
我猶豫了一下,搖了第五下。
這一次,我清楚地感覺到,銅和尚在我手里微微震動了一下,像是一個人在被我搖晃的時候抖了一下肩膀,表示不悅。然后,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“嗒”——否定,阻礙,事與愿違。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我沒睡好,總覺得是自己貪心惹的禍。本來是一個好結果,因為我多問了幾次,硬生生把它變成了壞結果。
第二天我學乖了,捧著銅和尚跟它道了歉——是的,我跟一個銅疙瘩道歉了,你別笑,我當時就是這么做的。然后我重新問了一遍那個問題,它回了“咔”,一聲清脆的。
期末我數學考了九十六分,全班第三。
從那以后,我給自己定了一條死規矩:一天只問一次。多一次都不行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