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亮了。
不是臥室的燈,是我手里的手機。屏幕突然炸開一片白光,亮到刺眼,亮到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。那股推著我轉頭的力量在那一瞬間消失了,像被人猛地拔掉了電源。我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滿臉。
手機屏幕上,白光褪去之后,是一個通話界面。正在撥號。通話對象是我老公。
嘟。嘟。嘟。
我盯著那個撥號界面,沒有掛斷。不是因為我想打給他,而是我的手又恢復了那種奇怪的狀態——它在那里,但它不聽我的。它握著手機,舉在耳邊,像是在等待一個它早就知道會接通的電話。
第三聲嘟沒響完,電話接通了。
那頭沒有說話。只有呼吸聲。很輕,很慢,一呼一吸之間隔了大概四五秒。那不是正常人的呼吸頻率,太慢了,慢到像是什么東西在刻意模仿呼吸這個動作,但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快地一呼一吸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“老公?”我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呼吸聲停了。
停了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然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,不是我老公的聲音,是一個女人的聲音。很輕,很柔,像媽媽在哄孩子睡覺時哼的搖籃曲。那個聲音只說了一句話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里:
“你拍那張照片的時候,是睜著眼的。”
電話斷了。
客廳的燈徹底滅了。不是閃,不是暗,是滅了。路由器的小綠燈也滅了。空調的顯示屏也滅了。整個房子陷入了完全的、絕對的黑暗。
但我的眼睛沒有適應這片黑暗。
因為這片黑暗里沒有光,沒有任何可以讓我適應的東西。它不是一個暗一點的房間,它是一種物質,一種有重量的、能流動的、正在慢慢填滿我周圍所有空間的物質。我能感覺到它貼著我的皮膚,涼絲絲的,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同時碰觸著我的每一個毛孔。
我想尖叫,但嘴巴張開了,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聲帶在震動,空氣從肺里被擠出來,經過喉嚨,經過嘴巴,但沒有產生任何聲音。不是失聲,是聲音被這片黑暗吃掉了。
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手機里傳來的,不是從臥室里傳來的,是從我自己的身體里傳來的。從我的胸腔里,從我的骨頭里,從我的脊椎里。是一個聲音,在說著什么,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。但它每說一個音節,我的身體就會動一下。不是我在動,是它在通過我動。
我的右手抬起來了。右手中指上的那道疤開始發燙,不是普通的燙,是那種被烙鐵直接按上去的、燒穿皮肉的燙。我疼得彎下了腰,但我的手還在往上抬,朝著黑暗中某個我看不見的方向伸過去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最后一下。
屏幕上是一張新的照片,實時拍攝的,取景器里是我的客廳。黑暗的客廳。沙發上蜷縮著一個人形,是我的身體。但照片的右上角,臥室的方向,那扇門開著的地方,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穿著灰色的家居t恤。
那個人穿著灰色的家居t恤。
那個人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。
那個人正朝著鏡頭伸出手,姿勢和我現在伸出去的這只手一模一樣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,是相冊自動生成的標題,用的字體和平時不一樣,像是手寫的,歪歪扭扭地寫在屏幕上:
“你不是被嚇醒的。你是被替換的。每一次你哭著醒過來,不是因為你害怕,是因為你剛回來,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別人用了。你哭,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只能再待一會兒,然后又要走了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。
我不是被那個東西嚇哭的。我是被我自己的身體嚇哭的。每次我在睡夢中看見“他”走進來,那個“他”其實是我自己。我穿著我老公的衣服,用著我老公的樣子,走進來,叫我的名字,把手伸向床上那個正在睡覺的人。床上那個正在睡覺的人,才是我。
不對。床上那個正在睡覺的人,是那個東西。
我才是那個“他”。
我才是那個從門里走出來的人。
手機屏幕滅了。黑暗重新合攏。但這一次,我不害怕了。因為我知道,等一下——可能是一分鐘后,可能是一個小時后,可能是明天晚上——那扇門會再次出現。我會從那扇門里走出來,穿著我老公的灰色t恤,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“我”。
那個“我”會睜開眼睛,看見我,然后嚎啕大哭。
然后那個“我”會蒙上被子,蜷縮起來,哭著告訴我的老公——“我看見你進來了。”
而我,作為那個從門里走出來的人,會在黑暗里安靜地站著,等著那個“我”哭完,等著那個“我”再次閉上眼睛,等著那個“我”從這具身體里被擠出去。
然后我會躺下來。閉上眼睛。等著下一次,被自己嚇醒。
客廳的燈亮了。
路由器的小綠燈亮了。
一切恢復正常。我坐在沙發上,裹著毯子,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幾上。臥室的門關著,走廊里沒有黑暗滲出來。我看了一眼時間——晚上十一點四十分。
明天我老公出差回來。明天晚上,我會關燈睡覺。明天晚上某個時間,我會聽見臥室門打開的聲音。我會看見一個穿著灰色家居t恤的人影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我。
我會嚎啕大哭。
但現在,晚上十一點四十一分,我有一分鐘的時間。一分鐘里,我知道所有的真相。我知道那面墻上的門現在關著。我知道自己的右手中指上那道疤正在慢慢變燙。我知道自己只剩不到一分鐘的時間,來做一件我一直想做、但每次回來都忘了做的事。
我拿起手機,打開相機,對準床頭那面墻。
十一點四十一分。
我按下了快門。
照片拍下的那一瞬間,閃光燈照亮了整個臥室。
我在相冊里看到了那張照片——床頭那面墻,白白的,干干凈凈的,什么都沒有。沒有裂縫,沒有門,沒有影子。和一年前那張照片一模一樣,只是少了一個模糊的人影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不,不是少了。
我放大了照片,仔仔細細地看。墻面上確實什么都沒有,但墻角——床和墻之間的縫隙里——有什么東西。很小,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我把照片放大到極限,像素變成了一個個小方塊,那個東西的輪廓慢慢清晰了。
是一根手指。
從床底伸出來的,一根手指。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。
我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手指好好的,疤也在,但它是長在我手上的,不是從床底伸出來的。我又看了看照片上的時間戳:2341。就是剛才,幾秒鐘前。幾秒鐘前我站在臥室門口拍的這張照片,床底下有一根手指。而我站在那里拍照的時候,什么都沒有感覺到。
我退出相冊,打開手電筒,慢慢蹲下來,照向床底。
床底下什么都沒有。只有灰塵,和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滾進去的衣架。我用手電筒掃了好幾遍,每一個角落都照到了,沒有手指,沒有別的什么東西。但當我直起身、關掉手電筒的那一瞬間,手機屏幕上映出了我的臉。
不是我的臉。
或者說,是我的臉,但有什么地方不對。我盯著屏幕里那張臉看了三秒鐘,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哪里——我的嘴巴是閉著的,但屏幕里的倒影,嘴角微微上揚,在笑。
我尖叫了一聲,把手機摔了出去。手機砸在床墊上彈了一下,落在地上,屏幕朝下。臥室里又暗了下來,只有走廊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。
我站在原地喘著粗氣,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我尖叫之后,那個倒影的微笑消失了。不是因為手機摔了,而是在我尖叫的那一瞬間,那個微笑變成了和我一樣的驚恐表情。
它在模仿我。
還是說,我在模仿它?
我想起那條短信里的話:“你不是被嚇醒的。你是被替換的。”如果每次替換都是一次交換,那我和那個東西之間,到底誰是原版,誰是復制品?那道疤長在我手上,也長在它的手上。我的臉會出現在手機倒影里,它的臉也會。我們共用同一具身體,同一個指紋,同一條傷疤。區別只在于——誰在睜著眼,誰在閉著眼。
我撿起手機,屏幕亮著,相冊還開著。那張照片還在,但那根從床底伸出的手指,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照片的右下角多了一行白色的字,像是有人用細小的涂改液寫上去的:“你只剩四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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