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次。什么四次?四次什么?四次替換?四次醒來?還是四次按下快門的機會?
我盯著這行字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是該刪掉這張照片還是該多看幾眼。就在這時,手機彈出了一條新消息。是我老公發的,只有一句話:“我改簽了,今晚就到家。大概凌晨兩點到。”
凌晨兩點。
我看了一眼時間,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五分。離凌晨兩點還有兩個小時零五分鐘。如果他說的是真的,如果他在凌晨兩點打開家門走進來,那他看到的是誰?是“我”,還是那個東西?
我得做點什么。在他回來之前,我得搞清楚那扇門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不能只是等著,等著被替換,等著哭著醒過來,等著什么都不記得。
我開始翻箱倒柜地找。衣柜,抽屜,床頭柜,每一個能藏東西的地方我都翻了一遍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但我知道自己必須找到它。最后,在衣柜最上層、塞在一疊從未穿過的毛衣下面,我找到了一個信封。
牛皮紙信封,沒有署名,沒有郵戳,沒有寫任何字。但信封不是空的,里面裝著東西。我拆開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,指甲把信封口撕爛了,里面掉出來幾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一把鑰匙。很小,很舊,像是開某種老式鎖芯的鑰匙,銅色的表面已經發黑了。
第二樣是一張便簽紙,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。字跡很潦草,像是在很暗的光線下寫的,有些筆畫重疊在一起分不清。但地址我能看清,是本市的一個老居民區,離這里大概四十分鐘車程。
第三樣是一張照片。不是數碼照片,是那種老式的、用膠卷拍出來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個房間,光線很暗,只能看清大概的輪廓。房間里有一張床,床上躺著一個人。照片拍得太暗了,我幾乎看不清那個人的臉,但我能看到她的姿勢——側躺著,面朝窗戶,被子拉到肩膀。和我睡覺的姿勢一模一樣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,字跡和便簽紙上的一樣潦草:“這是上一個‘你’拍的。”
我把這些東西攤在床上,盯著它們看了很久。鑰匙,地址,照片。這三樣東西被藏在了我自己的衣柜里,塞在毛衣最底下,被我不知道翻過多少次的角落里。我一直以為那里只有不穿的衣服。但那不是藏東西的地方——那是留東西的地方。是某一個“我”,在某個被替換之前的時刻,把這些東西留在了那里。留給下一個“我”。
留給現在的我。
她在告訴我,這不是第一次。我以為是最近才開始的事情,但她告訴我——至少還有上一個我,上上一個我,一直在循環。那張照片里躺著的人,是上一個“我”。她拍了那面墻,拍了那根手指,發現了那扇門,然后呢?然后她去了哪里?她是被徹底替換了,還是像我一樣,在某一次哭著醒過來之后,變成了那個從門里走出來的人?
我攥緊了那把鑰匙,鑰匙齒硌進掌心里,疼得很真實。至少這個疼是真實的。至少這個地址是真實的。如果我能去到那個地方,打開那扇門,也許我就能知道真相。也許我就能打破這個循環。
我穿上鞋,拿上鑰匙和地址,把照片揣進口袋里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猶豫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臥室。床頭那面墻在黑暗中安安靜靜的,什么都沒有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臥室的窗簾,是拉開的。
我不記得我拉開過窗簾。
窗外的夜景清清楚楚,對面樓的燈光零零星星地亮著。但那些燈光里,有一盞燈很特別。它不是亮著的,而是暗著的。在所有亮著的窗戶中間,有一扇窗戶是黑的。但那扇窗戶的黑色不太對,不是普通的黑暗,而是那種什么都透不出來的、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的黑。
我盯著那扇窗戶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那扇窗戶的位置,和我臥室這面墻的位置,在同一條直線上。它在我正對面那棟樓的同一層,正對著我的臥室。
我拿起手機,拉近鏡頭,對準那扇黑色的窗戶。鏡頭里,那扇窗戶的玻璃上映著對面的燈光,像一面鏡子。鏡面里映出了一棟樓的輪廓,那棟樓也有許多亮著的窗戶。而在那些亮著的窗戶中間,有一個位置是黑的。
那個位置,是我站的這個位置。
那扇窗戶映出的不是對面。那扇窗戶映出的,是我身后。
我慢慢轉過頭。
走廊盡頭,臥室的門還開著。那面墻還在那里。但墻上多了一樣東西。一道細細的、垂直的裂縫,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腳線。裂縫里透出光來,不是臥室的燈光,是一種更暗的、綠瑩瑩的光,像深水里透出來的那種光。
那扇門,又開了。
不是從無到有地出現,而是它一直都在。只是我現在終于能看見了。
門縫里,有一個人影在朝我招手。那個姿勢我再熟悉不過了,因為每天早晨醒來,我都會對著鏡子做這個動作——招手,讓自己過來。
鑰匙在我手心里發燙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我看了看時間。凌晨零點十三分。離我老公到家還有一小時四十七分鐘。如果我現在出門,去那個地址,也許還來得及回來。也許還來得及在他進門之前,搞清楚這一切。
也許還來得及,在第四次之前,找到答案。
我把鑰匙攥得更緊了,拉開了入戶門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,慘白的光照在消防栓上,照在對面鄰居家的春聯上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不像是一個即將被替換的人應該看到的世界。
我走出去,帶上了門。
身后,臥室那面墻上的裂縫里,那盞綠色的光,又亮了一分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在我身后滅了。
我沒有按電梯。電梯里有監控,我不確定監控會拍到什么——不確定現在這個“我”能被拍到什么。我走了消防樓梯,一層一層往下轉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撞來撞去,像有人在后面跟著我。我沒有回頭,也沒有加快腳步,我只是控制著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,不能太快,也不能太慢。
太快了會被發現。
太慢了會被替換。
這個念頭不是我想出來的,是從我腦子里自己冒出來的,像是有人在我耳邊說了一句,然后那句話就留在了那里,變成了我自己的聲音。我發現我已經分不清哪些念頭是我的,哪些是它給我的。也許從一開始就分不清。
出了單元門,冷風灌進領口。小區里很安靜,路燈把樹影投在地上,風一吹,影子就活了,像無數只手在地面上摸索著什么。我低著頭快步走過,口袋里那張紙條被我攥得發皺。地址是建設路117號,老城區那邊,我記得那個地方,是一片快要拆遷的居民樓,大半年前就貼了拆遷公告,應該沒什么人住了。
打車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。司機接單很快,車停在小區門口,我拉開后門坐進去,報地址的時候聲音發干。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沒說,打轉向燈,匯入主路。
車里很暖和,暖風吹得我眼皮發沉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,光暈在車窗上拉成一條條金色的線。車里放著廣播,深夜檔的主持人聲音很低,在講一個什么情感故事,我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在講什么。
然后我聽見廣播里說了一句話。
“這位聽眾發來的消息說,她每天晚上都會在同一個時間醒來,看見她丈夫站在床邊看著她。但她丈夫告訴她,那個時間他從來沒有醒過。她想問,站在床邊的,到底是誰。”
我猛地坐直了。
我猛地坐直了。
司機從后視鏡里又看了我一眼。廣播里的主持人還在繼續說:“我們的情感專家回復說,這可能是一種睡眠癱瘓癥,也就是俗稱的鬼壓床。建議這位聽眾去醫院做一個睡眠監測——”
我伸手把廣播關了。
車廂里安靜下來,只剩下暖風機的嗡嗡聲。司機沒有說話,但我注意到他稍微調高了一點暖風的溫度,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。窗外的路標開始出現老城區的名字,建設路還有兩公里。
我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他發的消息:“我上飛機了,凌晨兩點到。你在家嗎?”
我盯著這條消息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告訴他我不在家?告訴他我在去一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的地址?告訴他我們的臥室墻上有一扇門,門里有一個人在等我?我打了一行字,又刪了,又打了一行,又刪了。最后我發了一個字:“在。”
發完之后我立刻后悔了。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,撤回只會更可疑。
車拐進建設路。兩邊的樓明顯舊了很多,外墻的瓷磚剝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紅磚。路燈也稀疏了,隔好遠才有一盞,光線昏黃,像是快要燃盡的蠟燭。司機放慢了車速,探著頭看路邊的門牌號。
“117號……應該是前面那棟。”他指了指前方一棟六層的居民樓,外墻刷著藍色的拆遷編號,一個大大的“拆”字畫在墻上,被雨水洇得模糊了。
“就這兒下?”他問。
我付了錢,推開車門。冷風又灌進來,這次比小區門口更冷,是那種濕冷的、帶著霉味的冷。車開走之后,整條街上就只剩我一個人了。我站在樓下抬頭看,整棟樓都是黑的,沒有一盞燈。但六樓最左邊那扇窗戶的玻璃碎了,碎玻璃在路燈的余光里反射著微弱的光,像一只半睜著的眼睛。
樓下有一扇單元門,鐵制的,銹得很厲害,虛掩著。門鎖早就壞了,鎖眼的位置是一個黑洞洞的窟窿。我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了那把鑰匙。不是單元門的鑰匙,太小了,應該是某個房間的。
我推開門走進去。樓道里比外面更黑,霉味更重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,像是有什么東西死在了里面,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活了過來。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,光柱切開黑暗,照在滿是涂鴉的墻上。樓梯扶手的漆皮全翹起來了,像一層層干枯的皮膚。
三樓。四樓。五樓。
每上一層,溫度就低一點。不是那種物理意義上的低,而是那種——你知道有什么東西在附近的那種涼意。像小時候走夜路,總覺得身后有人,回頭看什么都沒有,但那種涼意就貼在后頸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六樓到了。
樓梯間的墻上只有一扇門,鐵皮門,漆面剝落得幾乎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。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,上面落滿了灰。我把手機舉高一點,照著門牌號的位置——那里沒有門牌號,只有一行用記號筆寫的字,字跡和紙條上的一樣潦草:
“進來之前先敲門。”
我沒有敲門。我把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半圈,咔噠一聲,鎖開了。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呀聲,像是什么東西被吵醒了。
門后面是一條走廊,很短,三四步就能走完。走廊盡頭是另一個房間,沒有門,只有門框。手機的光照進去,能看到房間里有家具——一張床,一個衣柜,一張桌子。和我的臥室一模一樣。
不,不是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