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?”
“她說話了,”他的聲音變成了氣音,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到,“躺在床上那個人說話了。她說——”
他停了下來,呼吸變得又重又急。
“她說什么?”
他沒有回答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,很遠,很輕,像是從另一個房間傳來的。那個聲音在說什么,我聽不清,但我知道那個聲音。那是我的聲音。是我在說話。我在對站在臥室里的我的丈夫說話。
然后我聽見了。
從十幾公里外的那個房間里,從我的手機聽筒里,從那條已經連通的、沒有盡頭的走廊里,那個聲音飄了過來。她只說了四個字:
“他在敲門。”
我愣住了。然后我聽見了——不是從電話里,是從我自己的身后。從我身后那盞路燈的方向,從我剛剛跑過來的那條街的盡頭。
有人在敲門。
篤,篤。
兩下。很輕,很有節奏,指節敲在金屬上的聲音。
我慢慢轉過頭。
建設路117號那棟樓的單元門,不知道什么時候關上了。鐵門上銹跡斑斑的鎖眼里,透出一絲綠色的光。而那扇門——那扇六樓的門,那個我剛剛跑出來的房間的門——正在被人從里面敲響。
篤,篤。
每一下都敲在鐵皮上,每一下都讓整棟樓輕輕震動。灰塵從門框上簌簌地落下來,像有人在一點一點地把這棟樓從地基里拔出來。
手機里,他的聲音在喊我,但我聽不清了。因為我的耳朵里充滿了另一種聲音——不是敲門聲,是心跳聲。不是我的心跳,是那面墻的心跳。是那扇門的心跳。是這732次替換里每一個“我”的心跳,疊在一起,像一面巨大的鼓,在我腦子里一下一下地敲。
我的右手中指開始發燙,燙到我忍不住攥緊了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血是熱的,滴在冰冷的瀝青路面上,冒出一縷白煙。
建設路117號六樓那扇門,開了。
門后面不是走廊,不是房間,是那面墻。是我臥室里那面沒有窗戶的墻。墻上那扇門開著,門里站著一個人。她穿著灰色的家居t恤,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。她看著我,嘴角微微上揚,像手機倒影里那個微笑。
她舉起手,指了指我的身后。
她舉起手,指了指我的身后。
我轉過頭。
身后十米遠的地方,一盞路燈下面,站著一個人。是我老公。他穿著出門時的那件外套,手里還拎著行李箱。他的臉色蒼白,眼睛直直地看著我,嘴唇在動,在說什么。
我摘下耳機,聽見了他的聲音。不是從手機里,是從他站著的那個位置傳過來的,真實的、在空氣中震動的聲音。
他說:“你怎么在這里?”
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建設路117號六樓那扇門。門里的那個“我”還在微笑,但她已經開始往后退了,一步一步,退進那扇門里,退進那片綠色的光里。門慢慢合上,裂縫消失,墻面恢復成什么都沒有的白墻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那棟樓安靜了。
街道安靜了。
只剩下我和他,隔著一盞路燈,站在凌晨兩點的街道上。
“我在樓下等了半天,”他說,聲音里全是疲憊和困惑,“你不讓我上去,我就一直等著。然后我看到一個人從那條街跑過來,看著像你,我就跟過來了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光著的,沾滿了泥和灰,腳底板上劃了好幾道口子,血和泥混在一起,已經分不清了。
“你的鞋呢?”他問。
我沒有回答。我抬起頭,看著他身后很遠的地方——家的方向。那棟樓的輪廓在夜色里很模糊,但我能看到那一扇窗戶。那一扇我臥室的窗戶。
窗簾是拉開的。
窗戶前面沒有人。但窗戶的玻璃上,有一層薄薄的水霧。水霧上有人用手指寫了幾個字,筆畫是從里面寫的,反著的,但我認出來了。
“第733次完成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。那道疤已經不燙了。它變涼了,涼到發冰,涼到整根手指都失去了知覺。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跑完十幾公里的那種累,是另一種累,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、像是已經持續了兩年的那種累。732次替換,每一次我都在哭,每一次我都覺得是他在嚇我,每一次我都以為是那個從門里走出來的東西在傷害我。
但那個東西是我。
一直都是我。
我老公走過來,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。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時候,我打了個寒顫。他的手很暖,暖到不真實,暖到像——像剛從一扇門里走出來。
“回家吧,”他說,“太晚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,跟著他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我忽然停下來。
“你剛才在電話里說,”我看著他,“躺在床上那個人說話了。她說了什么?”
他停下腳步,轉過頭看著我。路燈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。
“她說,”他頓了一下,“她說,‘他在敲門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掛了。”
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很正常,困惑、疲憊、擔心,所有應該出現在一個凌晨兩點在街上找到妻子的丈夫臉上的表情,都有。但我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。
“你敲門了嗎?”我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進臥室的時候,敲門了嗎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我不記得了,”他說,“我真的不記得了。我到家的時候門沒鎖,我就進去了。我不記得有沒有敲門。”
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。凌晨兩點的街道上,我們像兩個站在鏡子前的人,分不清誰是影子,誰是本體。
“走吧,”他說,伸出手來牽我。
我猶豫了一下,把手遞過去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發燙。右手中指上,有一道淺淺的疤。
我沒有說話。我低著頭,看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,在身后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誰的。影子盡頭,黑暗里,有一個人影在站著。只有一個人影。
那個人影的姿勢,像是在敲門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