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敲!”我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炸開,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水里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然后他說:“為什么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不能說“因為你的敲門聲會打開墻上的一扇門”,我不能說“因為那個在臥室里等你的不是我”,我不能說“因為我已經分不清我是誰了”。這些話說出來像瘋話,但他沉默地等著,等一個答案。
“你先別進去,”我說,盡量讓聲音平穩下來,“你在樓下等我,我馬上回來。”
“你在外面?”他的聲音里有了困惑,“你不是說在家嗎?”
我閉了閉眼。“我騙了你。我不在家。但現在別進去,求你,等我回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掛了,久到我開始想象他已經走上樓梯、站在門口、舉起手來。然后他說:“好。我在樓下等你。”
我掛了電話,開始往回跑。建設路到我家,打車要四十分鐘,跑步要一個多小時。我沒有車,沒有共享單車,沒有任何交通工具。但我必須在他改變主意之前趕回去。我跑過一條又一條街,肺像被人攥住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跑了大概二十分鐘,我忽然停下來。
不對。
他說他“到樓下了”。他從機場打車回家,正常路線不會經過建設路。他應該直接到家,而我還在建設路。他到了,我還沒到,這是正常的。但有一個問題——他說臥室的燈亮著。
我出門的時候關了所有的燈。我記得很清楚,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,整個屋子是暗的。我沒有開過臥室的燈。如果現在臥室的燈亮著,那不是我開的,也不是他開的。是那個東西開的。
它在等我回去。它在等他敲門。
我又開始跑。跑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,手機又震了。這次不是電話,是一條語音消息。我一邊跑一邊點開,把手機貼在耳邊。
語音里是他的聲音,但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么:“她出來了。”
我停下來。
“誰出來了?”我回了一條語音,聲音在發抖。
他的回復很快,像是一直在打字:“窗戶里那個人。她站到窗戶前面了。她在看我。”
我抬起頭,看向遠方家的方向。十幾公里外,那棟樓的輪廓在夜色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。我看不見那扇窗戶,看不見那個站在窗前的人影。但我知道她站在那里,穿著灰色的家居t恤,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。她在等我老公敲門,等那個聲音把墻上的門打開。
然后她就可以出來了。不是從窗戶里,是從那面墻里。站在窗前的那個人,只是一個影子,一個誘餌,一個讓他站在那里不要走開的信號。
“別看她,”我說,“你走開,去小區門口等我,別站在樓下。”
“她不是在看我,”他的聲音更輕了,輕到幾乎聽不見,“她在看門。她在看臥室的門。”
我閉上了眼。我能想象那個畫面——她站在窗前,頭微微側著,目光穿過客廳、穿過走廊、落在臥室的門上。她在等那個聲音。那個由他的手指發出的、兩下清脆的敲擊聲。
“我上去。”他說。
“不行!”
“她一直在看我,我得上去看看——”
“你聽我說!”我幾乎是吼出來的,“那不是我!窗戶里的人不是我!我在外面,我在建設路,我在跑回來。你看到的那個東西不是我。你不要進去,不要敲門,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敲門?”他打斷了我。
“對,不要敲門。”
“可是,”他的聲音忽然變了,變得很慢,很平,像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臺詞,“我已經在臥室里了。”
我的手一松,手機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你說你在樓下——”
“我騙了你。”他說,聲音還是那樣平,“我在臥室里。我一直都在臥室里。”
我的腳步慢下來,最后停在了馬路中間。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見的黑暗里。
“你不在家,”他說,“但臥室里有一個人。她躺在床上,側躺著,面朝窗戶。被子蓋到肩膀。她的呼吸很慢,像在睡覺。但她沒有睡。她的眼睛是睜著的。”
我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“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我,”他說,“從我進來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看我。她的眼珠不動,但她在看我。我知道她在看我。”
“你敲了門嗎?”我問,聲音干得像砂紙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“沒有,”他說,“門是開著的。”
“沒有,”他說,“門是開著的。”
門是開著的。
我出門的時候,臥室的門是關著的。我記得很清楚,我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,走廊盡頭的門是關著的。如果現在是開著的,那不是他打開的。是它打開的。那扇門開了,臥室的門也開了。墻上的門和現實的門同時打開,中間那條走廊——那條每次替換時我走過的那條走廊——已經通了。
“你出來,”我說,“你現在就出來,離開那個房間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“我動不了,”他說,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,“我的腿動不了。從剛才開始就動不了。我能說話,能眨眼,能轉頭,但我的腿像釘在地上一樣。”
“別掙扎,”我說,聲音忽然變得很冷靜,冷靜得不像我自己,“別掙扎,別用力。你越用力,它越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不知道。這個知識是從我腦子里冒出來的,像一直就存在那里,只是現在才被翻出來。也許這是之前的某一個“我”留下的,在某個被替換之前的時刻,把這條信息刻進了這具身體的記憶里。
“聽我說,”我深吸了一口氣,“你現在低下頭,不要看床,不要看窗戶。看自己的腳。然后試著動腳趾。不要動腿,動腳趾。大腳趾,先動大腳趾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。我等了大概十秒鐘。
“動了,”他說,聲音里有了一絲希望,“大腳趾能動了。”
“好,現在動其他腳趾。一個一個來。不要急。”
我站在馬路中間,舉著手機,像一個在電話里指導遠程手術的醫生。這畫面荒謬極了——我站在空曠的街道上,距離家十幾公里,指導我的丈夫從我們自己的臥室里逃出來。那個臥室里躺著一個我,站著一個他,而真正的我在一條不知道名字的街上,穿著睡衣,跑丟了拖鞋,光著腳站在瀝青路面上。
“腳趾都能動了,”他說,“但腿還是動不了。”
“保持動腳趾,慢慢往上,腳踝,小腿,一點一點來。不要看床,不要看窗戶,不要看那個——”
“我沒看,”他飛快地說,“我一直低著頭。”
“好,繼續。”
我開始往回走。不是跑,是走。我的腿已經沒有力氣跑了,腳底板被路面磨得生疼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但我不能停,我必須回去。不是因為我能做什么,而是因為——那個躺在床上的人,那個睜著眼睛看我丈夫的人,也許不是別人。也許是我。也許是某一個時間線上的我,某一個已經被替換了732次的我,正在等待第733次。
“小腿能動了,”他的聲音在耳機里傳來,“膝蓋也能動了。我感覺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