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開始只是些小事。半夜翻身的時候,總覺得床尾站著什么東西,猛地睜眼又什么都沒有。手機放在床頭充電,第二天早上發現被挪到了地上,屏幕裂了一道縫。我問我對象是不是他半夜起來喝水碰掉的,他說他根本沒起夜。
然后是聲音。
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響,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撓木板。不是從墻里傳出來的,也不是從地板下面,而是從——我感覺是——床底下。我把床底下翻了個底朝天,除了一層灰什么都沒有。可每天晚上,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,那個聲音就會準時響起,像是一個小孩在無聊地劃拉著什么。
我沒跟我對象說,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神神叨叨的。但我開始失眠了。每天晚上我都要熬到凌晨兩三點,實在困得不行了才敢閉眼。有時候我對象半夜醒來去上廁所,發現我還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,就會嘆一口氣,翻個身把被子往我這邊攏一攏。
他知道我在怕什么,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真正讓我崩潰的是一個月后的那個晚上。
那天我實在太困了,十一點多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東西憋醒了——不是做噩夢,是實實在在的窒息感,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我胸口上,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我想翻身,翻不了。想抬手,抬不了。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動,我就拼命往旁邊轉,想看看我對象在不在。
他不在。他那邊是空的。
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。不是因為害怕——當然害怕——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、鋪天蓋地的孤獨感。在那個動不了的瞬間里,我感覺全世界就剩我一個人了,而那個壓著我的東西正在我耳邊呼吸,那種呼吸又涼又慢,像是什么東西在湊近了聞我的味道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幾秒鐘,也許幾分鐘,我猛地一下能動了。我像彈起來一樣坐直了身體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燈還亮著——我對象怕我害怕,每天晚上都會留一盞小夜燈——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,凌晨兩點十四分。
我對象這時候推門進來了,端著一杯水,說他剛才去樓下倒了杯水。他看見我滿頭大汗地坐在床上,臉色白得像紙,趕緊過來抱住我。我把臉埋在他胸口,抖得說不出話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我說了一句:“她跟過來了。”
他沒問是誰。他知道。
第二天,他帶著我去找了一個他媽媽認識的人,說是在附近一個鎮子上,有個看事兒的婆婆。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,拐進一條很窄的巷子,最后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前面。婆婆坐在堂屋里,頭發全白了,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樣。她沒讓我開口,先看了看我的臉,然后又看了看我的肩膀,突然皺了一下眉頭。
“你肩膀上坐著一個,”她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是個小姑娘,扎著兩個小揪揪,穿著紅棉襖。她說是她先來的,讓你走。”
我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涼了。紅棉襖。扎揪揪。我夢里的那個小女孩,是青面的,我沒看清楚她穿的什么,但此刻婆婆一說,我腦子里突然就浮現出了那個畫面——一件暗紅色的棉襖,皺巴巴的,像是從土里刨出來的。
我對象在旁邊問了一句:“她……她為什么跟著我們?”
婆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我肩膀的方向——那個方向空無一人,但我感覺肩膀那里確實涼颼颼的,像是有個小東西趴在那兒。
“她說那間屋子是她的,你們占了她的地方,燒紙也不管用。她不喜歡這個女的,”婆婆指了指我,“她說你一進門她就聞著你了,她不喜歡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我當時差點哭出來。我什么都沒做,我就是住進了我未婚夫的房間,我連那間屋子之前是什么情況都不知道,我有什么錯?
婆婆嘆了口氣,從柜子里翻出一包東西,黃紙、香、還有一小袋米。她教我們回去怎么做——不是燒紙那么簡單了,是要把東西請走。
“她不是惡的,”婆婆最后說了一句,“她就是個小孩子,犟。你們別硬來,硬來她跟你們一輩子。”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,盯著車窗外面發呆。我對象一只手開車,另一只手一直握著我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
那天晚上,我們按照婆婆說的方法做了。我沒有進那間屋子,是我對象和他爸進去的。我站在走廊上,離那扇門三步遠,還是感覺汗毛全部豎了起來。走廊的燈明明很亮,但那扇門里面的黑暗像是活的,濃得化不開。
我聽見他爸在里面念叨了很久,聲音壓得很低,我聽不清說了什么。后來他們出來了,他爸手里拿著一個紙包,說是婆婆交代要送到某個十字路口去燒掉。
那天夜里我夢見了一個小女孩的背影,穿著紅棉襖,扎著兩個小揪揪,慢慢地走遠了。她沒有回頭,我也沒有追。
但我想,這件事應該還沒有結束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因為從那之后,我總是會在凌晨兩點十四分準時醒來,不早不晚,像是有人在叫我起床。而我的肩膀,右邊那只肩膀,總是涼涼的,大夏天也不例外。
這件事過去之后,日子好像真的慢慢恢復了正常。
凌晨兩點十四分不再準時醒來了,肩膀也不怎么涼了。我甚至開始說服自己——也許婆婆說的那些話,只是一種心理暗示,燒了紙、做了法事,心里踏實了,自然就睡得好。我對象也松了口氣,開始張羅著籌備婚禮的事,家里重新熱鬧起來,那些陰惻惻的氛圍似乎被喜氣沖散了。
我以為她真的走了。
婚禮定在十月,天氣已經開始轉涼。那天我在娘家住,第二天就要出嫁了,我媽在我房間里陪我說話,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。我笑她,說又不是嫁多遠,開車四十分鐘就到了。她抹了抹眼淚,又開始念叨婚后的規矩、做媳婦的道理,我聽得昏昏欲睡,后來實在撐不住了,就讓她回屋睡了。
我一個人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,心里又踏實又恍惚。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家了,這張一米二的小床、這面貼滿貼紙的墻、這個對著街邊的窗戶——都要變成“娘家”了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,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撓木板,不是喘氣,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笑聲,就在我枕頭邊上,像個小女孩捂著嘴偷笑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房間里什么都沒有。窗簾拉著,月光透過窗簾布映出一片蒙蒙的白。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,耳朵豎得像貓一樣,那個笑聲沒有再出現。
可能是做夢了吧。明天就結婚了,太緊張了。
我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
然后我感覺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