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我感覺到了。
右邊肩膀,又涼了。不是那種被風吹的涼,是有什么東西貼著皮膚的那種涼,像一小塊冰,穩穩地、不緊不慢地吸附在肩膀上。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一個聲音從那個冰涼的地方傳過來,貼著我的耳根,細得像一根針扎進皮膚里:
“你要結婚了呀?!?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句。像是一個老朋友在跟你閑聊,語氣甚至帶著點好奇和天真??赡锹曇衾镉蟹N說不出的東西,讓我渾身汗毛炸開,眼淚一瞬間就涌了出來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我媽,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你穿婚紗好看嗎?”她又問,聲音還是那樣輕輕柔柔的,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。
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,在心里回答了她——不是用嘴說的,就是在腦子里想了一句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安靜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會發抖的話:
“我不想你結婚?!?
那個冰涼的感覺突然加重了,像是有只小手按住了我的肩膀,指甲嵌進肉里。疼。真真切切的疼。我低頭看了一眼,被子下面什么痕跡都沒有,可那個疼法像針扎一樣,從肩膀一直鉆到心里。
我拼命掙扎,猛地一下坐了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肩膀上的涼意瞬間消失了,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但我掀開衣領看了一眼——肩膀上什么都沒有,不紅不腫,可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個疼。
那一晚我沒有再合眼。我坐在床上,抱著膝蓋,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,一直坐到天亮。我媽早上推門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,說你怎么跟個鬼似的坐在這兒,臉色白成這樣。
我沒跟她說。今天是婚禮的日子,我不想攪黃了這件事。
化妝師來的時候給我蓋了厚厚一層粉底,才把那副死人一樣的臉色遮住?;榧喪前咨?,蓬蓬的紗裙,我試的時候可喜歡了,可那天穿在身上,總覺得肩膀那塊涼颼颼的,像是在婚紗里面塞了一塊冰。
婚禮很順利。我對象——不,我老公——在臺上念誓詞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的,臺下的人都笑了,我也笑了,笑著笑著就掉了眼淚。我想也許是我多心了,也許昨天晚上只是一場噩夢,也許那個小女孩真的已經走了,那句“我不想你結婚”只是我自己的恐懼在作祟。
宴席散場,回到新房,所有賓客都走了,屋里只剩我和他。他喝了不少酒,臉通紅地倒在床上,嘴里嘟囔著老婆老婆,笑得像個傻子。我坐在梳妝臺前卸妝,鏡子里的我穿著紅色的睡衣,頭發散下來,臉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亮片。
我對著鏡子笑了笑,對自己說,一切都結束了,新的生活開始了。
然后我在鏡子里看見了我身后。
床尾的角落里,蹲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影子。
不是鏡子反光,不是眼花。就是一個小孩,扎著兩個小揪揪,穿著紅棉襖,蹲在床尾的陰影里,兩只手抱著膝蓋,抬著頭,正看著鏡子里的我。
她的臉還是青灰色的,但這一次她沒有呲牙,沒有兇我。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,眼睛里沒有惡意,也沒有善意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委屈,又像不甘心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我想喊我老公。可他喝多了,睡得跟死豬一樣,呼嚕聲震天響。
我就那么坐在梳妝臺前,渾身僵硬,跟鏡子里那個小女孩對視了不知道多久。我不敢動,不敢眨眼,我怕我一眨眼她就消失了,又怕我一眨眼她就到了我面前。
最后還是她先動了。
她慢慢抬起一只手,朝我伸過來。那只手小小的,指甲蓋發青,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很久。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離我很遠——是在鏡子里離我很遠,但實際上,如果她真的存在,她的手應該已經碰到了我的后背。
她沒有碰到我。她的手停住了,然后又慢慢縮了回去。
她低下頭,像是嘆了口氣,又像是輕輕哼了一聲。然后她就那么蹲著,一點一點地變淡了,像墨水滴進水里,慢慢散開,最后什么都沒剩下。
我坐在梳妝臺前,盯著鏡子里空蕩蕩的床尾,哭了很久。不是害怕,是不知道為什么特別特別難過。那種難過不是我的,像是有什么東西灌進了我心里,又苦又澀,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,不是噩夢,是很奇怪的夢。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個不認識的老房子門口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樹,樹下蹲著一個小女孩,她低著頭在地上畫什么。我走過去,她抬起頭來看我,這一次她沒有青面,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,圓臉,大眼睛,扎著紅頭繩。
她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頭去繼續畫,嘴里嘟囔了一句:
“你走吧。我不要你了?!?
那語氣像是一個小孩子在賭氣,明明舍不得,偏要嘴硬。
我醒了之后,肩膀涼了最后一次。然后,就真的暖過來了。
從那以后,凌晨兩點十四分再也沒有醒過。肩膀也不涼了。那間堆放雜物的屋子,后來我進去拿東西,汗毛也沒有再豎起來。一切都正常了,正常得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。
只是有一次,我整理衣柜的時候,翻出那件婚禮上穿的白紗,婚紗右肩的布料上,有一個小小的、黑灰色的手印。不是臟的,不是染的,就是嵌在布料纖維里面的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我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很久,最后把婚紗疊好,放進了衣柜最深處。
她沒有惡意的,我想。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告別。
就像我到現在,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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